马车上的颠簸让本就枯燥的旅途更加难耐。车厢内弥漫着陈旧的天鹅绒坐垫的气味,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淡淡腥气,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田野的凉风,也很快被沉闷吞噬。车轮在土路上碾过碎石,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咯噔”声,木质车身随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
车内只有她一个人。西娅用手托着下巴,倚在后排右侧的窗边,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那叮叮当当、忙忙碌碌正在修建的工程——奥布西迪安帝国的第一条铁路。铁轨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路基上移动,铁锤敲击道钉的声音遥远而清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等修建完成,自己也要去体验一次新兴技术带来的成果。
据说到那时,快速运输大量商品与原料将不再是魔法使的专利,甚至连魔法使也大概率会转而使用列车进行运输——传送阵的造价与消耗都太高了,用在军事用途以外的地方并不划算。
思绪飘到这里,西娅不由得感叹起来。
燧发枪的问世让魔法不再是压倒性的力量。学艺不精的魔法使,会在下毒、偷袭以外的正面较量中,被拥有数量优势的士兵击败。而现在,这种转变也逐渐延伸到了日常生活中。会不会有一天,魔法也被淘汰?贵族与平民的差距,也不再是天与地般遥不可及呢?
如果有一天魔法真的被淘汰了,那“血统”还剩下什么?
她想起露娜。想起她美丽的脸,想起她在魔法课上的从容,想起她说的“累”。
她也会想这些问题吗?
车轮碾过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突如其来的摇晃让西娅差点磕到自己的牙,也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的肩膀撞上车厢壁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意识到,思考这些过于遥远的东西,对当下并无意义。
要是能直接用魔法飞过去就好了——舒适、快捷、方便。
但那过于招摇显眼,也不符合贵族的作风与教养。毕竟只有极小一部分人能在十二岁之后觉醒魔法能力,而血统又是觉醒能力的核心要素——这也造就了帝国由皇室与贵族垄断的权力体制。
总算是熬到了头。
马车终于抵达了阿斯特拉家。
西娅坐直身子,等待站在门前的管家模样的人走上前来打开车门,她挥手施法整理好自己的礼服,确保上面没有褶皱,然后轻轻扶着管家伸出的右手,像是云朵一般飘下了车。西娅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宅邸——比玛加丽塔家大上不少,但也不算夸张。门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魔法灯光透过玻璃罩,在傍晚深蓝色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柔和的光雾。 几个仆人在台阶下等候。空气里飘着修剪整齐的草坪散发出的、微带甜味的青草香,还有远处厨房隐约飘来的烘焙香气。
穿着连衣裙,将灰色长发挽在脑后的安娜贝尔从后面的马车走下来,快步走到西娅身后。
“小姐。”
“你去做你的事情就好。”
“好的,小姐。”
西娅走上台阶时,门从里面推开了。厚重的橡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蜂蜡、旧书和鲜花香气的暖空气扑面而来。
卡利古拉·阿斯特拉伯爵站在门厅中央。他比西娅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白发和露娜如出一辙,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站着露娜,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色礼服。裙摆在门厅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玛加丽塔小姐。”卡利古拉微微欠身,“欢迎。”
露娜朝西娅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感谢您的邀请,阿斯特拉先生。”西娅回了一礼。
她注意到露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她今天的礼服,这应该是露娜第一次见她穿制服以外的衣服。然后露娜上前一步,像是想说什么。
“老爷。”一个管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维纶公爵家的马车到了。”
卡利古拉的表情微微一变。他转头看了露娜一眼,露娜立刻会意。
“失陪。”露娜对西娅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跟着父亲一起走向门口,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西娅熟悉的、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那笑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放置在脸上,弧度、时机都无可挑剔。
西娅站在门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维拉公爵。
她没动。
片刻后,一个仆人走过来,引她往客厅的方向走。他的软底鞋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开始之后,西娅发现茶话会的人比她预想的多。
客厅里三三两两聚着人,空气里飘着红茶和点心的香气。红茶清雅的花香与烤饼的黄油甜味交织在一起,底层还浮动着女士们身上的脂粉香。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打磨光滑的地板上映出明亮的光池。人声嗡嗡,像远处的蜂群,偶尔被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切断。 西娅认出了几张脸——塞西莉亚和凯瑟琳在角落里聊着什么,还有许多格林的学生。几个打扮正式,似乎有头有脸的官员围在卡利古拉身边,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贵族太太凑在一起,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她们手里的羽毛扇轻轻摇动,带起一阵阵香风。
没有人来和她说话。
西娅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瓷杯的温度透过手套传过来,微微发烫。 偶尔有人经过她身边,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迅速移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避什么。她知道为什么。在格林,所有人都知道“西娅·玛加丽塔不好接近”。她不主动和人说话,别人自然也不会来打扰她。
她本来就不在意这些。
西娅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露娜身上。
露娜被几个中年贵族围在中间。西娅认出其中一个是卡利古拉的朋友,之前在别的场合见过。他们正在说什么,露娜笑着点头,偶尔回应几句。
“……白之魔女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听说你在格林的表现非常出色,你母亲当年也是格林出身,这就是养女如母吧。”
“帝国需要更多像你母亲那样的魔法使。露娜,你要好好努力。”
露娜微笑:“我会的。”
西娅看着她的笑容,突然想起那天在棋盘前她说“累”时的表情。
他们都在期待她成为下一个白之魔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西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露娜的笑容没有变。温和、得体、无懈可击。但西娅现在能看出来——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这是一份单方面施加的压力。
西娅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
花园比客厅安静得多。像是从沸水里被捞出来,突然浸入了凉水。这里的声音不同——没有嗡嗡的人声,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远处喷泉的潺潺水声,还有偶尔一两声清亮的鸟鸣。
阳光把草坪染成暖金色。光线在这里变得柔和,被高大的橡树和修剪整齐的灌木过滤后,只剩下温润的、蜂蜜一般的色泽。空气里是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不知名白花的甜香。 西娅沿着石径慢慢走,鞋底踩在细碎的石子上,发出细密而舒适的“沙沙”声。 呼吸着没有脂粉气的空气。
她走了一会儿,在一棵老橡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树荫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像一件不断变幻的、由光与暗织成的外衣。
周围没有人。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头顶的橡树叶子在微风里互相摩擦,发出干爽的“悉索”声。
西娅靠在椅背上,石头椅背的凉意透过礼服,贴上她的背脊。 抬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光斑。那些光斑大小不一,随着树冠的摇动而不断变化形状,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发光的生物在无声地游动。
露娜·阿斯特拉。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她蹲在玛德琳身边安慰人的样子。想起她在棋盘前说“累”时那个一闪而过的表情。想起她刚才被一群人围着、笑着说“我会的”的样子。
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善意的期待不应该是那样,露娜本不应该是那样。
这个念头让西娅觉得有些烦躁。不是对露娜的烦躁,而是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碎石路上,由远及近,节奏不快,带着某种确定的目的性。
西娅转过头。
露娜正从石径那头走过来。裙摆擦过两旁的灌木,发出轻柔的、绸缎摩擦枝叶的“窸窣”声, 发丝在风里微微飘动。阳光在她的白发上跳跃,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几乎不真实的光晕里。 她看到西娅,脚步加快了一些。
“原来你在这里。”露娜走到长椅前,“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西娅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露娜犹豫了一秒,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静止。
“你不喜欢那种场合。”露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喜欢。不过——”西娅说,“我觉得你也是。”
露娜轻轻笑了一声:“是的,我也是。”
西娅转头看她。露娜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的花圃,嘴角的笑不是社交性的那种——更像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笑了”的放松。暖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鼻梁的线条、睫毛的弧度都勾勒得格外柔和。
“你之前在哪所学院?”
“威廉公学。”
“在霍金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我可以帮你。”
“没有,我很满意。”
“你专门转来格林——”西娅开口,又停住了。
“嗯?”
“没什么。”
她本想问“是为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不该问。问了就是承认自己在意,承认自己在观察她,承认——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露娜突然说。
西娅的心头收紧了一下。
“但这是我的选择。”露娜声音很轻,和那天在棋盘前一样。她的声音融进了风里,树叶的沙沙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
西娅感觉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脚步声从花园入口传来。这次的脚步更重,更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属于特权阶级的随意。
“阿斯特拉小姐。”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原来你在这里。”
西娅和露娜同时转头。
一个金发青年站在石径上,穿着考究的深色礼服,胸前的徽章在夕阳下闪着光。金色的光线在金属徽章表面流淌,刺眼得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西娅认出了那个纹章——他是维纶公爵的儿子,皇室的旁支。
露娜站起来,西娅稍慢一步,也跟着她起身站在一旁。露娜微微欠身:“埃德蒙勋爵。”
西娅没有动,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埃德蒙的视线从露娜身上移到西娅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像在检查一件不属于这个场合的物件。
“这位是……?”
“西娅·玛加丽塔小姐。”露娜说,“是我在格林公学的同学,霍金斯宿舍的监事。”
埃德蒙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嘴角往下压了一瞬,下巴微微抬起。
“玛加丽塔?”他重复了一遍,“没听说过的姓氏。”
西娅比他矮半个头,但目光直视着他。
“是亚历山大·玛加丽塔男爵的女儿。”露娜补充道。
埃德蒙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转头看露娜,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阿斯特拉小姐,你离开许久,就是为了和这种人在一起?”
露娜的表情没有变。但西娅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是我的客人。”露娜说。语气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
埃德蒙笑了笑,像是没听见。
他转向西娅。
“监事?”他说,“格林现在连男爵的女儿都能当监事了吗?”
西娅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展览品。
埃德蒙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希望你能自重一些,不要再耽误阿斯特拉小姐的时间了,”他的头微偏“包括...以后。”
“埃德蒙勋爵。”西娅开口了。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既然你有皇室血统,有幸继承陛下那至高无上的暗魔法,应该不惧怕与男爵的女儿切磋一下吧?”
埃德蒙愣了一下。
露娜也愣了一下。她转头看西娅,嘴唇微启,像是想说什么——但西娅没有看她。
“你——”埃德蒙的表情变了,“你在向我挑战?”
“不。”西娅说,“我在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埃德蒙看了一眼露娜,又看了一眼西娅,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西娅...”露娜有些担忧的说着,显然,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期。
“不用担心,这是我与埃德蒙勋爵之间的事,与阿斯特拉无关。”西娅看向露娜的脸。
“是的,这是我俩之间的事。”埃德蒙接话道,“我保证不会告诉我们之外的第四个人。”
他扭头盯着西娅“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差距。”
花园的空地上,西娅和埃德蒙面对面站着。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两个对峙的剪影。风停了,周围的灌木静止不动,连鸟鸣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
露娜退到一旁,靠在石栏上。粗糙的石栏表面还残留着阳光的余温。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目光一直落在西娅身上。
埃德蒙抽出魔杖,姿势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上拓下来的。魔杖划破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呼啸。
“你先。”他说,语气里带着施舍的味道。
西娅没客气。
魔杖抬起——一道光闪过。
好快!露娜在心中惊叹一声。那道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蓝白色的残影,像闪电被压缩成了一根细线。
埃德蒙的防御咒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打断。他踉跄后退了两步,鞋跟在草地上划出两道深色的土痕, 脸色大变。
“你——”
西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二道法术接踵而至,精准地击中他的魔杖——魔杖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反射着碎片般的光,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草丛,惊起一只小小的飞虫。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埃德蒙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魔杖的姿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西娅放下魔杖,看着他。
“我也不会告诉第四个人的,埃德蒙勋爵。”她说,语气像在陈述报纸上的新闻。
埃德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向草丛,捡起魔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
脚步声渐渐远去。花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喷泉持续的、不知疲倦的潺潺声。
露娜从石栏上直起身,走到西娅面前。
“你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她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有这个需求。”西娅说。
露娜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的眼睛里点亮了一小簇金色的、温暖的光。
“走吧。”她说,“茶话会还没结束。”
西娅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走了一段,露娜突然开口。
“你一个人坐在花园的时候,是在发呆吗?”
“我不是在发呆。”西娅说。
“那你在干什么?”
西娅想了想。
“在想事情。”
“想什么?”
西娅没有回答。她转头看露娜,太阳把她的白发染成金色,像成熟的麦田在落日下的颜色, 缎带在风里轻轻飘动。那根缎带是浅蓝色的,在暖色调的光中显得格外清新。
想你。
她没有说出口。
“不重要。”她说。
露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些,和西娅靠得更近了。两人的影子在石径上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两人走进屋里时,客厅里的喧嚣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热烘烘的空气、混杂的香水味、尖锐的笑声和瓷器碰撞声,一下子将她们包裹。 西娅注意到埃德蒙已经不在了——大概已经离开。
卡利古拉正在和几位贵族说话,看到她们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露娜回到人群中,重新挂上那种温和的笑容。
西娅站在窗边,端起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不再烫手,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余温。
她看着露娜在人群里周旋,想起她在花园里说“我也是”时的表情,想起她说“选择”时的声音,想起她刚才靠在石栏上、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她和那些人期待的不一样。
西娅放下茶杯。
她决定以后要多找露娜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