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娅,该你了。”
西娅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瞬。
她刚才在看露娜。看她的白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暖橘色的光,像上好的丝绸被火焰照亮时的质感。 看她眉头微蹙盯着棋盘的样子,看她修长的手指搭在皇后上,指节微微泛白。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忘了自己下一步要走哪里。阳光从棋室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棋盘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嗯。”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回棋盘。黑子的局势不算差,但也不算好——露娜的白子像一张无形的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大半个棋盘。西娅随便走了一步,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杯,假装在喝茶。茶水已经凉了,失去香气的液体滑过喉咙,只留下一丝微涩。
露娜没有立刻落子。她抬起头,看了西娅一眼。
“你最近有什么事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有。”西娅说,“不是什么要紧事。”
“那就好。”露娜低下头,手指搭上一枚白子,却没有马上拿起来,“你确定要走这一步吗?”
西娅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下的位置。
不好。太急了。这一步会把她的马送给对方吃。
她犹豫了一下,想说“等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落子无悔。
“……确定。”
露娜没有客气。白子落下,吃掉黑马。棋子相触,发出“叩”的一声脆响,比之前任何一次落子都显得更具决定性。 几步之后,西娅的王被将死。
“可惜。”西娅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上残局,“刚才那步不该走那里。”
“你最近心不在焉。”露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西娅没有否认。她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虽然很想再来几局,但我得去参加监事会了。”
露娜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棋盘。动作不急不缓,白子黑子分开,各自归位。棋子在木质棋盘上滑动,发出细小而有序的滚动声,像一场微型潮汐的退却。
西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露娜还坐在那里,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阳光已经移开了,棋室陷入了均匀的、柔和的阴影中。
西娅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魔法火焰在墙壁上的铜盆里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随着火光的摇曳而微微颤抖,像一个沉默的、一直跟随着她的同伴。
她确实心不在焉。这几天都是这样。自从收到安娜贝尔的报告之后,她的脑子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赶不走,也理不清。
安娜贝尔的效率比她预想的更高。那份报告是在茶话会结束后的第四天送到她手上的,用深蓝色的火漆封口,封蜡上压着玛加丽塔家的家徽。那火漆在灯光下泛着接近黑色的深蓝,家徽的纹理清晰而冰冷。 这意味着这份文件不只是安娜贝尔搜集的情报,而是动用了男爵的渠道。
内容很简洁。
菲奥娜·诺斯缇娅
出身诺斯缇娅家族,幼年即显露出卓越的魔法天赋。十二岁入读格林公学,在校期间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十四岁任霍金斯宿舍监事,十六岁升任高级监事(分管魔法领域)。十八岁毕业,同年加入帝国军队,随皇帝陛下远征新大陆。
远征期间立下战功无数。二十二岁获封皇家魔法骑士团副团长,二十五岁升任团长,同年获皇帝陛下赐号“白之魔女”。
二十六岁与卡利古拉·阿斯特拉伯爵结婚。二十八岁生下一女。
三十三岁,受命前往新大陆平定叛乱,于军中遭间谍毒杀。
西娅把这份报告读了很多遍。羊皮纸的边缘被她反复摩挲得有些起毛。 读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不,不是一个细节,是一个猜测。
露娜是为了回应周围人的期待,才踩着她母亲走过的路来到格林的。
西娅不确定这个猜测对不对。她没有什么证据,只是直觉。就像在晨间评定时,她隔着整个礼堂看到露娜抬起头来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不是求助,不是催促,甚至不是期待。就是看着。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做什么。
那种笃定,不像是一个转学生应该有的。那是被期待过太多次的人,才会学会的等待。
但她不确定这是对的。她不确定露娜是否真的想成为那样的人。她甚至不确定露娜自己是否知道答案。
“但这是我的选择。”
露娜在棋盘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西娅记得那个“累”字——那个只出现了一秒、然后被迅速收回的表情。
如果那是她的选择,为什么她会累?
西娅走进议事厅的时候,其他监事已经到了大半。议事厅比棋室大得多,也更冷。石墙上的火把烧得很旺,却似乎无法驱散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阴寒。 她走到自己靠左的位置坐下,把这些问题压到脑子深处。
监事会每周一次。议事厅不大,一张长条桌,两侧各坐六个人。首席监事坐在最顶端,两侧依次是四位高级监事,再往外是各宿舍的监事。长桌表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在火光下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西娅坐下的时候,菲利帕正在翻一本羊皮册子。金色的头发在火焰下亮得刺眼, 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册子翻动时,羊皮纸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哗啦”声。
西娅收回目光。
会议开始了。首席监事翻着议程,一项一项地过。宿舍卫生、课程安排、下周的学术评定——西娅听着,偶尔应一声,但她的思绪不在那上面。
她想的是露娜。
想她今天下棋时说“你最近心不在焉”时的语气。不是责备,甚至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没看错。
她也在观察。
西娅没有注意到菲利帕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最近宿舍管理中存在一些问题。”菲利帕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飘过来,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形成细微的回音。 西娅的思绪被打断,但还没有完全收回来,“仅靠监事日常巡查难免有疏漏。”
西娅把目光移到菲利帕脸上。她站在座位前,姿态端正,声音清晰,像是在做一次精心准备的汇报。
“我建议设立纪律反馈箱。”菲利帕说,“学生可以通过书面形式匿名反映问题。每周晨间评定上,由监事从箱中随机抽取三到五封,当场宣读,以便及时核查处理。”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能听见火把上油脂被燃烧的轻微“嘶嘶”声。
西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匿名反馈箱。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制度——让学生有渠道表达意见,让监事有更多信息源,帮助监事加强管理。但她认识菲利帕。
她在想什么?
首席监事点了点头,转向右手边:“诺伍德监事,你怎么看?”
诺伍德,分管纪律的高级监事。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常年挂着一种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微笑。他的父亲是菲利帕父亲的老同学,这件事在监事圈子里不是秘密。
“我认为可行。”诺伍德说,声音不紧不慢,“学生反馈渠道确实有限。匿名箱的形式,可以降低他们的心理负担。”
首席监事又问:“具体如何落实?”
菲利帕似乎早有准备。
“反馈箱本身可以由我来制作。”她说,“斯坦霍普家对刻印的研究非常深入,我会在箱体上附加魔法刻印,确保每次抽取的随机性——任何人无法人为干预。同时,我会提供配套的魔力信纸,学生用这种信纸书写时,字迹会自动统一,且无法追踪书写者的魔力特征。”
她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匿名是绝对的。”
西娅看了一眼首席监事。他正在翻菲利帕递过去的方案说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又看了一眼诺伍德。他微笑着,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再看其他监事。有的在点头,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低头翻册子。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首席监事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
沉默。
西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有证据。她没有理由。她只是觉得不对劲——但“觉得”在监事会上没有任何分量。
“那就这么定了。”首席监事说,“菲利帕监事负责制作反馈箱和配套信纸。下周起试运行。”
菲利帕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目光从西娅脸上扫过。
只有一瞬。但西娅看到了——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挑衅。更像是……确认。确认西娅看到了,确认西娅什么都没说。
西娅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木纹在火光下像一条条凝固的、深色的河流。
你赢了这一轮。
但我会知道你在做什么的。
监事会结束后,西娅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穿过礼堂侧面的走廊,拐进一条很少有人走的楼梯。楼梯很窄,墙壁上的魔法火焰隔得很远,光线昏暗。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石头味和淡淡的霉味。 她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声音空洞而孤单,被狭窄的空间挤压得变了形。
档案室在最里面。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的铜把手已经被磨得发亮——说明这里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冷清。铜把手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走廊里扭曲的微光。
西娅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呻吟,仿佛在抱怨被打扰。
管理员不在。这个时间点,大概去吃饭了。她没管,径直走向标有“格林公学·监事记录”的书架。
手指从书脊上一排排划过。年份。年份。年份。书脊的皮革有的已经干裂,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粗糙的纹理。 她找到了目标区间,抽出一本厚重的羊皮册子,翻到中间。书页翻动时,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像被惊醒的、沉睡多年的记忆。
菲奥娜·诺斯缇娅。霍金斯宿舍监事。任期:十四岁至十六岁。
上面记录着她的任职时间、考核评语、以及由她经手处理的纪律事件。西娅一行行看下去。
菲奥娜在任期间,霍金斯宿舍的纪律评分在全宿舍中排名第一。评语栏里写着“公正、果断、深受学生信赖”。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十六岁升任高级监事,分管魔法领域。
西娅合上册子,放回书架。合上书页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嘭”,几粒灰尘从书脊上被震落,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飘散。
她没有再翻别的——不需要了。
她靠在书架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小块水渍。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片模糊的地图,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
露娜是踩着这些脚印来的。
霍金斯宿舍。监事。高级监事。然后是皇家魔法骑士团。白之魔女。每一步都被规划好了——不是被露娜自己规划的,而是被那个“白之魔女”的称号、被那些期待她成为下一个母亲的人。
西娅闭上眼睛。
霍金斯只能有一个监事。
她不是突然想起这件事的——这件事一直在那里,只是她以前没有在意过。格林的宿舍分配不是随机的。学生可以通过家族人脉、毕业生推荐,或者直接联系舍监来选择宿舍。露娜来霍金斯,不是巧合。
她是为了成为霍金斯监事来的。一步一步,踩着她母亲走过的路。
那她接近西娅呢?
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西娅自己都觉得不对。
不是。不会。
她想起晨间评定上露娜看她的目光。那不是“我在观察目标”的目光。那是“我在看你会做什么”的目光。两种不一样——前者是算计,后者是……好奇。
她想起回廊里露娜说的“您今天本可以不站出来的”。那不是“你不该抢我风头”的意思。那更像是——你在确认我是不是那种人。
她想起棋盘前露娜说“累”时的表情。那个表情,装不出来。
她不是为了监事才接近我的。
西娅很确定这一点。她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但这个直觉……是不是太天真了?
西娅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
她想起菲利帕的提案。想起诺伍德监事那个滴水不漏的微笑。想起首席监事翻册子时面无表情的脸。
在监事会上,“觉得”没有任何分量。在现实里,“直觉”也是一样。
她凭什么确定露娜没有别的目的?就因为她“觉得”露娜的眼神不像是算计?
西娅的手指在书架上轻轻敲了敲。指节叩击在木头上,发出几声空洞的轻响。
她不确定。
她真的不确定。
露娜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回应期待?她不知道。露娜是不是真的想成为白之魔女那样的人?她不知道。露娜接近她是不是为了监事这个位置?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露娜说“累”的时候,声音很轻。只知道露娜说“这是我的选择”的时候,手指在皇后上停了一下。只知道露娜在花园里坐在她身边、望着远处的花圃时,嘴角的笑不是社交性的那种。
但这些都不能证明什么。
西娅从书架边直起身,把册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档案室。
楼梯很暗,她走得很慢。
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白之魔女、霍金斯监事、匿名箱、露娜的“选择”、露娜的“累”。
还有那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她凭什么确定?
西娅走到楼梯顶端的时候,停下来。
走廊里没有人。魔法火焰在墙壁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时间仿佛在这条无人走廊里变得粘稠,只有火焰偶尔的跳动证明它仍在流逝。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答案。但至少她知道一件事——她不知道。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