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在父亲身边，和他一起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天已经黑了。门厅里的魔法灯光显得比白天更亮，也更冷，将大理石地板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空气里还残留着客人离去后的混杂香水味，以及宴会尾声那种特有的、带着疲惫感的安静。
终于——
露娜本能地想呼出一口气，又像想起了什么，重新挺直了腰。
卡利古拉转身，抬手拍了拍露娜的肩膀：“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露娜。你真是越来越像你母亲了。”他的手落在肩上，带着一点分量。
他的眼睛微眯，稍显疲惫的脸上挂着微笑，语气甚是欣慰。
“我会继续努力的，父亲。”
露娜点点头，回以微笑。
“回去休息吧。”
卡利古拉说完便动身往回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沉稳而有节奏。 没走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今天你从花园回来的时候，和你一起的那位……是谁来着？你们关系很好吗？”
“是西娅·玛加丽塔。”露娜说，“霍金斯的监事，和我同龄，我们在一起上课。”
她没有提“男爵”两个字。她知道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哦。”卡利古拉点点头，“十四岁的监事？不错，真是年少有为。不过你母亲当年也是如此亮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朝二楼走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升高，最终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露娜目送父亲离开后，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露娜靠在门板上。后背抵上冰凉的木门，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呼——”
脸上的笑容像一件穿了一整天的衣服，终于可以脱下来。
越来越像吗？
露娜回想着父亲的话语。他能这么觉得，自然是最好的，自己的努力也算有所收获。
不过父亲啊——我到底是您的女儿，还是母亲的替代品呢？
露娜爱自己的母亲，也爱自己的父亲。她愿意为了他、为了他们去努力。可什么程度才算满意？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不知道。
母亲去世之后，周围人的安慰与期待像一缕缕阳光，将她包裹，将她温暖，帮她度过那段刺骨的寒冬。可它们汇聚得太多，露娜也被照得太久。时至今日，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周围人的期待，哪些是自己的愿望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父亲在客人面前提起母亲时的语气，那些贵族太太们打量她的目光，埃德蒙勋爵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当然，还有西娅。
她在花园里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抬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的光。那光斑在她脸上、礼服上跳跃，而她浑然不觉，像是沉浸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世界里。 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露娜的脑子里。
第一次见到西娅时，露娜只是觉得她和玛德琳描述的一样——一个成绩优异、“生人勿近”、“不好说话”的高冷监事。晨间评定时，她注视西娅，观察这位先自己一步达成目标的人，想知道对方有什么本事，会做些什么。 等去回廊与对方接触后，她又发现，西娅并不是讨厌别人或者对他人漠不关心。她只是在用和自己不同的做法，做着同一件事——向其他人展示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露娜选择戴上面具，而她选择竖起围墙。
西娅在下棋时问她累不累，露娜并不意外。自己能碰到西娅的那堵墙，西娅自然也能看到露娜的面具。
“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吗？”
露娜回想起西娅的那句话，自言自语。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投进静水的一颗小石子。 自己大部分人生似乎都在迎合周围人，而西娅从不考虑这些，她同样过得很好。
她到底是谁？围墙后面，是什么样的？
露娜很好奇。所以自己才会去花园找西娅。而西娅也和她自己说的一样——即使对方是公爵之子，有着皇室血统，她也坚持着自己。
露娜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窗外没有月光，天花板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由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晕。房间沉浸在深蓝色的阴影里，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和。
我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自己到底想不想要成为母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露娜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自己想要多和西娅下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