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睁开眼睛时,透过窗帘射进来的光线还是深蓝色的。
那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冷冷的蓝。像是有人把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墨还没完全散开,只有最外层的、被稀释了无数遍的蓝灰色在扩散。窗户是窄而高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中间留了一道缝隙,光就是从那里漏进来的。光带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是一条细长的、边缘模糊的灰蓝色矩形,像一把没入鞘的、用冷光铸成的剑。
她平躺在床上,没有动。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下面,交叠在腹部。能感觉到自己呼吸时腹部的起伏——很浅,很慢,像远处潮水在夜里涨落。她能听见室友们的呼吸声。
最近几天她都醒得很早。有时是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有时是半夜——从某个说不清内容的梦里浮上来,像溺水的人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出水面。睁开眼,周围是同样的深蓝色,同样的呼吸声,同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天花板。然后再闭上眼睛,有时候能重新睡着,有时候不能。
今天是不能的那种。
露娜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附近,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她稍稍复盘了一下。
不是复盘棋局——是复盘自己。最近的心情,确实有些复杂。她把这种感觉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剥一颗卷心菜。最外面那层,是紧张和兴奋;里面那层,是压力;再往里,是某种她自己也不太想面对的东西。
一方面,自己追随母亲的路,无可避免地会与西娅争夺仅有一个的监事位置。不是今年,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但总有一天。霍金斯只能有一个监事。这个位置是她来格林的原因,是她踩着母亲脚印前进的方向。霍金斯宿舍,监事,高级监事,皇家魔法骑士团——每一步都被那个“白之魔女”的称号、被父亲欣慰的目光、被周围所有人期待的语气规划好了。
但西娅也是真的对她很重要。不是“有用”的重要——是那种她说不太清楚的重要。是棋室里问“你不累吗”的声音。是花园里坐在她身边望着花圃的侧脸。是说“我相信你”时深褐色眼睛里那一小簇安静的微光。她不想失去这些。不想在某一天,两个人站在高桌的两侧,隔着三级台阶,像菲利帕和西娅那样对峙。
她一直在故意忽视这个问题。它像一把剑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一直没有落下来。她知道,但她假装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比知道更容易。
现在西娅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端倪。大概很早以前就察觉到了。只是最近,露娜能感觉到西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不是“盯着看”的长,是那种在思考什么事的长。她在想什么呢?是在评估威胁,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西娅的态度也让露娜有些疑惑。按理说,对她这个要夺走自己重要之物的人,西娅应该是警戒的、提防的、保持距离的。用沉默筑墙,用冷淡做盾,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挡在墙外。这是西娅最擅长的事。但西娅没有。她反而在帮自己。推荐她做反馈委员会的席位。邀请她参加能展示实力,积累声望的比赛。
为什么?
这是出于同情的施舍吗?因为知道她踩着母亲的脚印走,知道她累,知道她戴着面具——所以同情她?露娜不喜欢这个答案。她把被子下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不希望这是施舍。被施舍的友情不是友情。被施舍的信任不是信任。被施舍的友情是一杯被稀释过的蜂蜜水——甜还在,但不浓了,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让人更渴的后味。
她觉得这不是。按她对西娅性格的了解,西娅不会做这种事。西娅不会施舍别人。西娅的温柔不是递到你手里的,是你自己从她的行动里发现的。这种温柔不会施舍。它只会给。施舍是从上往下的,给是平等的。西娅是平等地在给。
现在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判断。
如果走到那一步——如果真的有一天,监事的位置只有一个,她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人坐在高桌上——露娜希望能把话说开,堂堂正正的竞争。是两个人坐在棋盘两侧,各自走自己的棋,看谁的更胜一筹。她相信这样会是对两人的友情伤害最小的方式。就像一盘双方都全力以赴的棋——输了也不会觉得自己被亏待,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另一方面,对于下一场比赛,露娜稍微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
紧张的源头不是对自己没有自信。她紧张的,是西娅。
她发现西娅对于下一场比赛的积极性明显增加了。那天下午,就是比赛结束后第二天,西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菲尔宿舍成员最近几年的棋谱。她把它们摊在棋室的桌上,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了一个多小时,手指沿着字迹一行一行地移动,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对露娜和卡西安说:“晚上来棋室。我们研究一下战术。”
那是以前没有过的事。以前的西娅不是这样的。她当然也会准备比赛,但她从来不会组织大家一起研究。像一只独自狩猎的猫——不需要帮手,也不需要别人的意见。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找卡西安与自己练习的次数也变多了。
露娜能猜到大致的方向。大概是那天自己上台时,西娅与诺伍德在礼堂后面说了什么。她看到了——从台上往下走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礼堂后方。西娅和诺伍德站在大门旁边的阴影里,两个人靠着墙,抱着手臂,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个画面只有一瞬,她走回霍金斯队伍里时,西娅已经回来了,表情和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她什么也没说,露娜也没有问。
她觉得西娅不会告诉她,只会转移话题。西娅处理事情的方式,是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脑子里,自己解决。不告诉别人,不是不信任,是习惯。像一堵围墙,上面有一扇关着的门,不是故意把你挡在外面,是这扇门一直是关着的。露娜已经习惯了这扇关着的门。她知道门的另一边有人在,能听到脚步声,偶尔能从门缝里看到一点光。够了。不需要把门撬开。
但那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念头,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像一颗种子被埋得太浅,偶尔会顶开一小块泥土,露出一点点嫩绿的芽尖。
因此,露娜自己也被带动了起来。她不想失败。不想在西娅这么努力准备之后,因为自己输掉关键的一局而让整个队伍被淘汰。这种压力和白之魔女的压力不一样——不是来自高处,是来自身边。
最后的因素便是,夏季学习马上要结束了。
期末评定。成绩排名。母亲在格林的时候,永远是第一名。每一个领域,每一个学期,第一个名字永远是菲奥娜·诺斯缇娅。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自己也应该是。不是“想要”,是“应该”。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露娜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但它们在心里的分量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一片温暖的、带着微光的黑暗。深蓝色的光线透过眼睑,在视野里晕开一层更淡的、接近灰蓝的色调,像隔着磨砂玻璃看远处即将亮起来的天空。
心思越飞越远,困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只飞出了笼子的鸟,不急着找落脚的地方——它在天上慢慢盘旋,一圈又一圈,看着下面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展开。
外面的光线渐渐有了淡淡的白色。首先是窗帘缝隙里的那条光带从灰蓝变成了浅灰,然后窗户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一开始只是比背景稍浅一点的暗色方块,然后逐渐清晰,窗框的木纹也隐约可见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也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边缘的水渍从淡黄变成了接近米白的颜色。
走廊里还没有脚步声。窗户外面也没有。世界还处在夜晚与白天之间的那个过渡期——鸟儿还没开始叫,风还没开始吹,连空气都似乎比平时更静止。
露娜小心地动作,注意不要打扰到其他人。她把被子从身上掀开——动作很慢,布料与布料摩擦时发出极细微的、像风吹过沙地的窸窣声。脚踩在地板上,木质的表面在凌晨是凉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沿着胫骨慢慢往上走。她伸手从床柱上取下法袍,套在便服外面。法袍的布料也是凉的,贴到脖子上时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拢了拢头发,用手指当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不快也不重。白色的长发在她手指间滑动,几根断发被梳下来,捏在指尖。
她推开门,走出去,再把门轻轻合上。门与门框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一颗棋子被轻轻落在棋盘上——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霍金斯的走廊在清晨是另一个样子。魔法火焰调到了最低限度,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在铜盆底部幽幽地跳动着,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暖橙与深黑交错的色块。拱顶上方的天花板上还残留着夜晚的暗色,像某种正在缓慢褪去的、不愿离开的薄雾。石墙上那些白天被阳光照亮的壁龛现在都沉在阴影里,只能隐约看到铜盆的轮廓。空气里有夜晚特有的、冰凉的石头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从某扇门缝里飘出来的、淡淡的干花香气。
她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和目的地。只是走着。穿过走廊,手指偶尔擦过石墙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砖缝。她经过霍金斯公共休息室——门半开着,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几块被烧得发白的余烬。空气里有烟熏味和旧地毯的味道,还有不知谁落下的、翻开倒扣在沙发上的书。经过教室——门都关着,窗户里映着外面刚刚开始发白的天空。
走出宿舍楼的大门时,第一缕淡淡的白光正好越过东边的围墙,把庭院染成一层极薄的、接近于透明的水色。庭院里空无一人。石板地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露水,草坪上的草叶被露水压得微微弯下了腰,每一片叶尖上都缀着极小的水珠,在刚刚亮起来的天光下泛着细密的、像碎钻一样的冷白色微光。现在还没有到负责卫生的学生行动的时间。
只有远处食堂边的烟囱有淡淡的烟雾与光线。烟雾是灰白色的,从烟囱口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上升,升到一定高度后慢慢散开,融进还在由蓝转白的天空里。光线是暖橙色的,从食堂窗户里透出来,大概是早起的厨工在点炉火、揉面团、准备一天的第一炉面包。空气里隐隐约约能闻到一点烤麦子的焦香——极淡,极远,被清晨干净的风稀释得几乎不可辨认。
露娜继续走着。她穿过一道矮矮的石拱门,沿着一条小径走进了后花园。花园里的薰衣草花期已经过了大半,花穗开始泛白,从浓烈的紫色褪成灰紫和灰白之间的过渡色。但香气还在——淡淡的,混着湿润的泥土和露水的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放任自己的思绪继续飘着。没有答案的事,在清晨的空气里似乎没有那么让人困扰了。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那些问题好像被稀释了,从浓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液体,变成了清可见底的、可以慢慢看的浅水。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了棋室的门口。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这个方向走的?记不太清了。也许是转过那棵老橡树之后,也许是通过那道石拱门之前。总之她的脚自己选择了方向,不需要大脑下指令,像是某种已经被刻进身体里的习惯。
露娜发现的时候,笑了笑。那声笑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动作不大,白发随着摇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发尾扫过法袍的领口。
真是的。
她对自己说。算了,再怎么想,对于当下也于事无补
还是先练习吧。
她伸出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年迈的“吱呀”——和往常一样。那声音在这个安静的、还属于夜晚尾巴的时刻里被放大了数倍。
然后她愣了一下。
棋室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空无一人。
窗前那个位置上,西娅坐在那里。
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深蓝色缎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缎带里滑出来,贴在颈侧,被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出极细的、银灰色的轮廓。桌面上摊着一个棋盘,棋盘上的棋子不是正常对局的样子——是一个残局,白子和黑子交错着停在某个中盘的时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被卷过的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她用食指轻轻压着它。一条淡紫色的绳子放在棋盘的一旁——已经被解开了,松垮垮地盘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深色的棋子在晨光里泛着哑光,淡紫色的绳子在深色棋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显眼。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从侧上方照着她,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极细的、冷白色的亮线——从额头沿着鼻梁,经过嘴唇,一直到下巴。她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两小片扇形的、深灰色的阴影。
她正低着头看棋盘。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着——节奏不规则,时快时慢,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跳。
听到门声,西娅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深褐色的,虹膜的边缘被微弱的天光勾出一圈极细的、琥珀色的轮廓。她的脸上有一瞬的意外,嘴唇张开了一点,那个表情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成平时的平淡。
“……这么早?”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也许是清晨的缘故,也许是在安静的环境里不需要用太大的声音。
露娜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铜质把手被她的手捂得微微发暖。
“你也是。”她说。嘴角弯起来——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的很意外,也真的觉得这个意外让人有点愉快。
然后她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她特意用手推了一下门边,让门合上的速度更慢。现在走廊里应该还有人没起床,她不想吵到别人。
露娜走到西娅对面——自己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她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离棋盘边缘只有几寸的距离。然后低下头,开始观察那个残局。
这个布局她没见过。
她记住了诺伍德和他队员们所有的对局。这几天的练习和研究,她已经把菲尔宿舍每一个人的棋风都刻进了脑子里。每一局能拿到的棋谱,她都反复摆了不下三遍。有的局甚至能背出来,像一首听了太多遍的曲子,旋律会自己从脑子里浮出来。
但眼前这个残局不在记忆当中。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西娅。
西娅把在棋盘上的视线抬起来。她的手指从棋盘边缘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深灰色的袖子在手腕处微微卷起,露出一小截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
“是弗洛伦斯的。”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停了一下,然后把羊皮纸在手里转了一圈,纸角轻轻磕在桌面上。“对了,我觉得你也有必要研究一下。”
说完,她把手里的羊皮纸卷好,递到露娜面前。
露娜伸出手接过。纸面光滑而微凉,是高质量羊皮纸特有的触感——不是学院里统一配发给学生的那种粗糙的、边缘裁得不太整齐的便宜货。她低头看了看纸卷外侧,什么也没有——没有标题,没有标注,只是空白的浅黄色纸面。
西娅在她接羊皮纸的时候继续说。“我想与菲尔宿舍的比赛,你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她的目光从露娜手上的羊皮纸移到露娜的眼睛上。“可以适当准备下一场。而且,弗洛伦斯的棋非常有价值——只是看看、学习一下也有好处。”
露娜把羊皮纸握在手里。纸卷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你觉得她们能赢朱利安首席?”
西娅点了点头。她点头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计算过无数遍的结果。
“当然。”她说。声音里没有亢奋,没有激动,只是那种一加一等于二的、不需要讨论的确定。“并且,我们也能赢诺伍德。”
露娜看着西娅的眼睛。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从灰蓝变成了更偏向乳白色的浅灰。光落在西娅的侧脸上,把她的虹膜照得比平时更浅——接近琥珀色。能看见虹膜深处那些细密的、从瞳孔向外辐射的纹理。那双眼睛在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希望我们能赢”,是“我们能赢”。只是还没有发生。
露娜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暖意被调动了起来。它从胸口某个说不清位置的地方升起来,不太热,像在冬天里捧着一杯刚倒好的热茶,热气从杯壁传进掌心,再沿着血管慢慢往上走。
她点了点头,手指微微收紧,握住手里的羊皮纸。纸卷在她掌心里发出极细微的、被压紧的窸窣声。
“嗯。我会加油的。”
西娅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我相信你。”西娅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不再敲了,也不捻法袍边缘了。就是静止的。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之后,不再被拿起。
露娜看着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把她的黑发从深黑染成暖棕。看着她眼睛深处那一小簇安静的微光。
“我也相信你。”露娜说。
然后她低下头,解开那条淡紫色的绳子,展开羊皮纸。纸页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的暖黄。露娜的目光从第一页的第一个字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她手指沿着字迹的走向移动——和西娅刚才做的一模一样。
西娅没有打扰她。她低下头,继续看自己面前的残局。食指在棋盘边缘轻轻敲着——三下,又三下。窗外有鸟开始叫了。第一声很清脆,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然后第二声跟着响起来,第三声从更远的地方应和。天终于亮了。
棋室里,两个人坐在棋盘的两侧。没有对话。只有棋子偶尔被拿起又落下的声音,和羊皮纸被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晨曦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满桌的黑白棋子——白色的水晶泛着微光,黑色曜石安静地吸收着光。也照亮了两个低头看棋的人——一个黑发,一个白发,在清晨的阳光里同样专注,同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