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西娅上午已经没课了。
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角度比清晨更高,颜色变成了接近白色的浅金。光落在石板地面上,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整齐的、明亮的长方形。空气中那股魔法火焰特有的干燥的、微带焦糊味的气息比早晨淡了一些——铜盆里的火焰在白天会调得很小,只在需要时才会被拨旺。
走廊的样式与之前别无二致——两侧石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壁龛,里面放着铜盆;拱形的天花板被魔法火焰照得一明一暗,光影交替的节奏和霍金斯那边一模一样。格林所有的建筑都是统一的风格,古老、厚重、沉默。但今天西娅走的方向不一样。她往左拐了一个平时很少拐的弯,鞋跟在石板上踩出的回声在岔路口分叉,一条弹回她来的方向,一条继续往前。
不一会儿,目的地的建筑已经出现在眼前。
样子与霍金斯类似——同样的灰色石墙,同样的拱形窗户,同样的爬满了大半面墙的常春藤。但可以从许多细节看出来,它的年份没有霍金斯久远。石墙的棱角还保留着更分明的线条,没有被岁月和风雨磨得过于圆润;常春藤的藤蔓也更细,叶片更嫩,颜色是浅一些的、接近黄绿的翠色,不像霍金斯墙上那些老藤,深绿近墨,粗得像老人的手指关节。
院子前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莫伯利”。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尊穿盔甲的石质雕像。它们的盔甲样式是帝国早期的——高领,宽肩,胸甲上刻着已经看不太清楚的纹章。手中的长矛是石头的,矛尖对着天空,一动不动。
随着西娅的接近,它们忽然动了起来。
不是整个身体一起动。先是眼睛——石质的眼珠滚动起来,发出极细微的、石头与石头互相摩擦的“沙沙”声。眼珠从正面翻到另一侧,原本光滑的、没有瞳孔的石面上浮现出眼白与瞳孔的轮廓。它们转过头,直直地注视着她。石头的脖颈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被闷住了的“嘎嘎”声。
西娅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放慢。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的节奏还是那样不急不缓。
等她走近了几步,大概还有三四步的距离,它们的视线停在了她胸前那块徽章上。监事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冷色的金属光。那两双石质的眼睛在徽章上停了一瞬,然后它们回过了头去。眼珠翻回原位,瞳孔消失在石面之下,恢复成光滑的、没有生命的球体。下巴重新抬起,矛尖重新对准天空。恢复沉寂。
两尊雕像又变回了石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时间学生大多数都在上课。院子里没有人。阳光照在空荡荡的石板地面上,被两旁建筑的影子切成两块明暗分明的区域——左边是暖的、明亮的浅金色,右边是凉的、沉静的灰蓝。
走进门内,门廊里比院子里更暗。空气凉了一些,带着石头建筑特有的那种潮湿的、矿物的气息。西娅这才见到两位高年级的男性学生。他们面对面站着,法袍的领口都松开了,一个靠在墙上,手肘撑着石壁,另一个站在他对面,一只手插在法袍的口袋里。两人的影子被壁龛里的火焰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斜。
他们正在交谈。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门廊里很清楚。
“……实操考试的时间改了吗?”
“没改。还是下周三。”
“下周三?那还有不到两周。你准备好了?”
“悬。魔力衰减常数的推导我还不太熟。你呢?”
“一样。实操还行,理论有点吃力。”
西娅走过去。她的脚步声提前宣告了她的到来——鞋跟在石板上敲出的节奏在门廊里回荡,比平时更清晰,因为周围太安静了。两位学长在她走近时同时停止了交谈,转过头看她。其中靠在墙上的那个先直起身,另一个也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弗洛伦斯监事在吗?”西娅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两位大概是对西娅有些印象——在高桌上坐过,她的脸和那块监事徽章一样,不太好忘记。一个男爵的女儿,二年级就当上监事的人,在格林的任何地方都是异类。
他们微微欠身,算是行礼。靠在墙上的那个先开口:“监事她现在不在。”另一个补充道:“四年级生今天的课下午三点结束。”
靠在墙上的那个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同伴的话,然后又加了一句:“您可以午休时再来莫伯利,或者三点以后去花园找她。”
西娅点了点头。她知道弗洛伦斯更喜欢哪里。高级监事有权拥有一间个人办公室——虽然叫做办公室,但用途不限。弗洛伦斯本可以在能接触到皇室成员的内院挑选一间,那里的房间更大,窗户更高,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专供皇室使用的花园和喷泉。但她没有。她选择在格林的花园深处建了一间小屋。西娅知道那里。
“我知道了。谢谢。”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了门廊。
两位学长在她身后继续交谈——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大概是关于考试的内容,也可能是关于她。她没有去分辨。
下午三点。
阳光从西侧斜照进来,把走廊染成暖金色。光线比中午更稠,像是在空气里溶入了看不见的蜂蜜,每一道光柱都带着一种黏稠的、几乎可以触摸的质感。
西娅本来还有一堂魔法理论课。她决定翘了。
她和露娜一同经过霍金斯宿舍门口。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低年级的学生,大概也是没课或者翘了课,正凑在一起翻一本画册。看到西娅和露娜走过来,他们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的灰。西娅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才放松下来,重新坐回去。
“我有事要办。”西娅在门口停下脚步,转头对露娜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法袍边缘轻轻捻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露娜见过无数次了。“后面的课不去了。应该不会耽误到晚些时候的练习。”
露娜看着她。阳光下,西娅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露娜能看清她的眼睛——深褐色,平静,像黄昏时分结了冰的湖。冰面上映着走动的学生和晃动的树影,但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很慢。露娜认识那种光——每当西娅在心里走一步她不太确定的棋时,眼底就会出现这种光。
“是监事会那边的事吗?”露娜问。
西娅本可以撒个无关紧要的谎。比如“对,监事会有事”,比如“首席叫我去一下”,比如“宿舍那边有点小问题”——任何一个都能让这个话题自然结束。露娜不会追问。露娜从来不会追问。但西娅莫名觉得,不应该对露娜说谎。不是“不能”,是“不应该”。这两个词之间的差别,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像是在棋盘上,有些步子规则允许你走,但你不走——不是因为走了会输,是因为走了之后,棋的味道就变了。
一番纠结犹豫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然后又动了一下。
“算是吧。”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两个字之间的停顿比正常的节奏长了大概半拍。
模棱两可。不好也不坏。不算说谎,也不完全是实话。像是把一颗棋子放在两个格子的交界线上,你说它在哪一格都可以,但它在哪一格都不太稳。
露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她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只是下巴向下低了一点点。白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只有一丝。更多的是等。像是在说:如果你想告诉我,你会说的。如果不想,也没关系。
“好。晚些时候棋室见。”
西娅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花园在格林最西边的位置。占地不小,说是花园,更像是一座公园。格林公学的围墙在它的最西端戛然而止,墙外就是格林镇的边缘——那条从学院后山流下来的小溪从花园的一角经过,水声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从远处看,花园是一片层层叠叠的绿与紫——高大的橡树与山毛榉撑起上层的绿伞,中间是修剪整齐的黄杨和女贞,下层铺满了薰衣草和鼠尾草,紫色与灰绿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反复浸染的、褪了色的织锦。
西娅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径。石径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薰衣草长得很高,几乎能碰到她的法袍袖子。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忙碌着,声音时远时近,像某种不紧不慢的、被花香泡软了的背景音。
她经过一棵棵古老的大树。有些树已经在这里站了几百年——树干粗到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而厚实,裂缝里长满了青苔和地衣,在光照不到的那一侧是深绿色的,朝南的那一侧则被阳光晒成了灰白色。
往深处走了大约一刻钟后,树木与薰衣草逐渐变得浓密。薰衣草的紫色从浅淡的灰紫变成了更深的、接近蓝紫的颜色,花穗也更长、更密。西娅知道自己快到了。弗洛伦斯喜欢这种花。
一栋精致的小木屋出现在视线里。
它不大,建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旁边。橡树的枝干伸展开来,把小屋的一半笼罩在树荫里——被罩住的那一半屋顶上落满了橡树叶,另一半在阳光下泛着被岁月打磨过的、接近蜂蜜色的木质光泽。木屋的墙壁是用整块整块的木板拼接而成的,接缝处被精心地填上了防风的麻絮,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石瓦,上面爬着几根细藤,叶子是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西娅走到距离木屋大概十步左右,那棵老橡树的旁边时,树忽然动了。
是像活了一样,它转过它的树干与枝丫。树干上那些粗糙的树皮褶皱随着转身的动作而重新分布,裂开的深沟暂时闭合又张开,发出极细微的、木头与木头互相挤压的“嘎吱”声。一根粗壮的树枝慢慢弯下来。树枝末端的细枝像手指一样微微张开,几片叶子从“指尖”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整棵树像是在打量着她——从上到下,从头发到鞋子,动作缓慢而审慎。
小径边的薰衣草也凑了过来。它们没有脚,但它们的花茎在变长——一根根紫色的花穗朝她探过来,最前面的几穗几乎要碰到她的法袍袖子了。它们交错着、编织着,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松散的、紫色的帘幕,挡住了她的路。花香忽然变浓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片薰衣草田的香气压缩成了面前这一小片空气。
西娅也不意外。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道薰衣草的帘幕前。鞋跟在石径上叩出最后一声响,然后在周围的草木声中消失。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捻裙边,没有敲腿侧,只是安静地垂着。
她安静地看着它们,像是在等一位老朋友从屋里走出来。
“让她进来吧。”一个淡漠的声音响起。
是弗洛伦斯。与监事会上不同,同样的声线中带着一丝慵懒——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或者正在躺椅上晒太阳。声音从小屋深处传来,被木墙和窗帘滤过一层,到达西娅耳边时已经变得很柔和了。
树与花乖巧地让开。
老橡树先把那根弯下来的树枝缓缓收回去,树叶摩擦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一场微型的、只属于这棵树的雨。收回到原位后,树干重新挺直,树皮上的褶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盘起的树根也重新沉入泥土,只在泥土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正在缓慢合拢的凹痕。薰衣草也缩了回去——花茎一节一节地退回原位,紫色的花穗重新挺直,回到小径两侧和其他薰衣草对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娅继续前进。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了,她便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比棋室那扇更低沉的呻吟——不是年迈的“吱呀”,是沉沉的、被好好保养过的木头发出的“嗡”。声音在小小的木屋里荡开,然后被周围架子上密密麻麻的花卉吸收。
屋内的摆设像是一座花店。
不,说是花店还不够准确。花店的花是待售的,是整齐的、一排一排摆好的商品。这里的花是活的,像是栖息在这里的。四面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和花槽,有些花种在土里,有些养在透明的水晶瓶里,有些干脆悬浮在半空中——根须裸露着,浸泡在一团淡青色的、缓慢旋转的魔力光雾里,花瓣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摇曳。种类远没有屋外那么单一——有玫瑰,有百合,有铃兰,有西娅叫不出名字的热带花卉。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但不浓,因为各种花的香气被调配得恰到好处。
只有靠墙的窗下有一副桌椅。桌子不大,上面放着一支羽毛笔和一盏没点燃的油灯。椅子只有一把,木质的,靠背上搭着一条白色的薄披肩——西娅认得那条披肩,上次在塔顶上,弗洛伦斯就是披着它。窗外的阳光被薰衣草过滤了一层,照进来时已经变成了柔和的、带一点紫色调的暖光,落在桌面和地板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被花影切碎的光斑。
弗洛伦斯用一个半躺着的姿势漂浮在中央的空中。双腿微微曲起,身体向后倾斜,像是靠在一张看不见的躺椅上。法袍的下摆垂在空中,偶尔无风自动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魔力波动。薄荷绿的长发垂在身后,发尾几乎要碰到地面。
那本笔记本正漂浮在她右手边不远处的空中。书页摊开着,羊皮纸的表面在光线下泛着哑光的暖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工整而细密,笔画很轻,像是用极细的羽毛笔写的。字里行间偶尔闪过一丝淡青色的魔力光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字迹深处呼吸。笔记本周围散着淡淡的青色魔力光点——细小得几乎看不见。
西娅推门进来的时候,几粒光点被门带起的风吹散,飘了一瞬,又重新聚回笔记本周围。
弗洛伦斯缓缓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一样,左右轻轻摇晃着,慢慢地、无声地着陆。她合上笔记本,书页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噗”——西娅上次在塔顶也听过这个声音。周围那些淡青色的光点闪烁了几下,然后慢慢消失在空气里,像是被笔记本吸收回去了。
屋子里又恢复到了只是被窗外阳光照亮的、柔和的暖金色——带一点点紫色的调子。
西娅开口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被花卉包裹的小屋里没有被吞没。“恭喜你赢了维奥莱特。那场对局很精彩。”
弗洛伦斯的表情没有变化。薄荷绿的长发安静地垂在身后,法袍的领口一丝不苟,遮住了她的右半张脸——只有左眼露在外面。她毫不在意,像是那句话和窗外飘过的风一样,听到了,然后过了。
她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平淡,声线淡漠,却带着一丝被拉长了的慵懒。但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上一次你主动来找我,是多少年前了呢?”
语气平淡,像是某种陈述,但在句子的末尾,有一个很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上扬——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一丝淡淡的抱怨。她说话的时候,头微微偏了一下,只露出了左眼的角度略微有所变化,睫毛在上眼睑下方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也跟着移动了一点。
西娅叹了一口气。
“不能怪我。”她说。声音里没有防备,没有辩解,“你我都知道原因。”
弗洛伦斯的嘴角露出一道浅浅的微笑。像水面被风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快要消失了。但她眼里的光芒柔和了一些——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原本平静得像一朵开在深冬的花,此刻花瓣上似乎沾了一点点刚融化的霜。她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划,变出一把椅子。
椅子像水从泉眼里渗出来一样,从透明到半透明,从不透明到实体,一点一点地凝聚成型。变得原本就在窗边的那把一样,深色的,靠背笔直。它飘到西娅面前大概两步远的位置,轻轻落在地上。原本放在窗边的那把椅子只有一把。弗洛伦斯朝它偏了偏头,下巴微微抬起,示意西娅坐下。
“坐吧。什么事?”
西娅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面比她预想的稍硬,靠背笔直,坐下去的时候脊椎自然地被推到了一个端正的弧度。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搭着法袍的布料。弗洛伦斯也在她对面坐下——她没有坐那把窗边的椅子,而是直接把自己一直悬浮在空中的身体降低了高度,坐在了虚空中。她的身体弯成一个自然的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笔记本就搁在她腿上。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
西娅说:“可以把你记录的菲尔宿舍的棋谱复制给我一份吗?尤其是诺伍德的。这几年的都要。”
她知道弗洛伦斯有。不光是棋谱——魔法理论,学术知识,贵族的传闻,天上的星星,路边花朵的香气。周围的一切都会记录在弗洛伦斯手边那本笔记本里。那只暗红色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它安静地注视着,记录着,把所有信息都转成那种工整而细密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刻进羊皮纸里。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不会疲倦的仪器。
弗洛伦斯看向西娅的眼睛。她的背靠在虚空中某处看不见的支撑上,手肘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椅子的扶手倒是实体的,木头被她手肘压得微温。右手支着微微右倾的头。薄荷绿的发丝从肩膀一侧滑下去,垂在扶手的边缘,发尾轻轻晃动着。
“原来你们那时候站在礼堂后面,”她说,“是诺伍德来找你的麻烦了吗?”
西娅点点头。动作不大,下巴微微向下低了一下。没有多说。
“为了菲利帕?”弗洛伦斯继续问。
“对。”西娅回答。
弗洛伦斯坐起身。她从虚空中直起背,原本支着头的手放下来,双手交叠重新放在笔记本上。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和西娅刚才的点头差不多,像是某种只有她们两个人之间才成立的对话节奏。
“可以。”
她伸出右手,在笔记本上方挥过。手掌离纸面始终保持着一指宽的距离,没有碰到纸张。笔记本的纸张随着她的动作快速翻动着页数——从第一页翻到中间,又从中间翻到最后,纸张翻动时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哗啦”声,速度很快,快到看不清字迹。一道青绿色的光从书本的中心涌起,像泉水一样从纸页的边缘渗出来,然后汇聚到笔记本的中心,形成一个旋转的、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在纸页上方悬浮了一瞬,然后爆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肥皂泡破裂的“噗”。一本被绳子捆好的羊皮纸从光球消散的位置掉落,稳稳地落在弗洛伦斯的手中。
她手一抬,将它丢给西娅。动作随意——不像是在传递重要的东西,更像是把一件用完了的工具递给同伴。羊皮纸卷成的卷轴在空中翻了几个圈,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被风切割的窸窣声。
西娅伸手接住。手掌碰到羊皮纸时,能感觉到纸面还残留着魔法遗留的温度——微微发暖,像刚从炉火旁取下的书页。
她本打算开口说声谢谢。嘴唇已经动了一下,舌尖已经抵住了上颚,准备发出那个“谢”字。
但弗洛伦斯没有将笔记本关上。她的右手再次在笔记本上方挥过——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手掌从左到右,速度不快不慢。纸张再次快速翻动,青绿色的光再次从书页边缘渗出,汇聚,旋转,爆开。又一卷被绳子捆好的羊皮纸出现在她手中。
她手一抬,丢来了第二卷羊皮纸。动作比第一次更随意——手腕只是轻轻一甩,羊皮纸在空中翻过两圈半,朝西娅的胸前飞来。
西娅一边伸手接住——双手并用,右手接住第一卷,左手抓住第二卷——一边问道:“这是?”
第二卷和第一卷的触感差不多,同样的暖,同样的被魔法遗留的温度。但外面捆着的绳子颜色不同——第一卷的绳子是普通的麻绳,灰褐色的;第二卷的绳子是淡紫色的,质地更细,更软。
“这是我自己最近一年的棋谱。只有我记你的,你不知道我的,不是很不公平吗?”
弗洛伦斯说。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的,但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温度。
她顿了顿。左眼在暗红色的虹膜深处点亮了一小簇极淡的、温暖的光。嘴角的弧度还在,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瞬。
“我说过,我很期待。”
西娅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两卷羊皮纸,然后抬起头,看向弗洛伦斯。
“你这么相信我能赢?”
弗洛伦斯站起身。动作轻而慢,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拖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笔记本收在身侧,右手放在笔记本封面上,
“当然。”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诺伍德只会在背后做些阴暗的小动作。要我说,他黑黑的就像蟑螂一样,成不了大气。”
她用“蟑螂”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没有变冷,没有带上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种确实存在的、不太讨人喜欢的虫子的名字。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西娅,瞳孔没有收缩,也没有扩张。
西娅也站起来。她站直后,肩膀比弗洛伦斯高了一点点,大概是因为对方没有完全站直——弗洛伦斯的背脊依然保持着一种松弛的、不为仪态所约束的弧度。
西娅看向她的眼睛。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在窗边薰衣草滤过的光里格外安静。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有缓慢流动的暗涌,但冰面上什么都不会显露出来。西娅知道,这只眼睛看到的东西比任何人的都多。包括她自己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
“那也祝你下一场顺利赢下朱利安。”
弗洛伦斯点点头。不快不慢,像是某种被内化的、不需要思考的节奏。薄荷绿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尾在法袍的背部擦过,发出极细微的、发丝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表情依旧。没有笑意。但也没有否认。
朱利安·奥布西迪安。皇帝的孙子,首席监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