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坐在木桌旁，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陶酒杯，心头始终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恍惚，周遭的人声、酒香、烟火气，让他总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少喝点，你喝的已经有点多了。”那身着素白长裙的少女站在他的背后，手掌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温柔。
熟悉的动作，当年似也有人这么对着苏进做过，那位娇俏明媚的公主，总是不肯让他喝多。
苏进的脑袋依旧一片空白，混沌得如同被浓雾笼罩。他仿佛是骤然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睁眼便身处这片陌生的天地。身后这位名叫“居沙”的少女让他知道，他已然来到了一千两百年后的世间。虽然他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可眼前截然不同的风物、陌生的言语习惯，都在一遍遍印证着这个事实。
可关于过往的记忆，却破碎得不成样子，任凭他如何努力回想，都只能捕捉到零星的碎片。他只记得那日秦人大军破关而入，烽烟四起，喊杀声震彻天地，他奋力护着公主逃了出去，却又被追兵追上，他让她速速离去，自己则持剑留下断后。可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每当他试图回想这段记忆，太阳穴便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心脏也跟着一阵阵抽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老弟脸色不太好，看来是这一杯是再喝不下了？”对面桌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奎胜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爽朗的打趣。三日前，苏进与居沙刚踏入凉州城，这位黑壮汉便主动凑上前来，自称熟稔城中诸事，要做他们的向导。几日相处下来，三人倒也渐渐熟络。“纵是居沙小姐请客，苏老弟却也不必这般强撑。”
苏进缓缓摇了摇头，眉头微蹙，那阵头疼带来的眩晕与恶心感盘踞不散，久久未能消退。
居沙见状，连忙伸出手，轻轻揉按着他的太阳穴，柔声道：“不要调侃苏公子啦，人家明显是心情不好。”
奎胜闻言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哈哈，居沙小姐还是先带苏老弟回房去休息休息罢，今天二位也在外边转了一天，想必早已疲乏了。”
居沙轻轻抬手，想招呼店小二过来结账。一旁的奎胜却连忙伸手拦住：“哪能叫居沙小姐真的请客？苏老弟与居沙小姐关系亲厚自然无妨，可在下无功不受禄，这酒钱说什么也不能真让居沙小姐破费。”
居沙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浅笑道：“此事原是我先前说好做东，小奎你这般执意，岂不是要我难堪么？”
奎胜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坚持，便起身上楼，回客房去了。
待得居沙结完酒账，回身时却见苏进依旧呆坐在原处，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奎胜爽朗的模样，在苏进心底勾起了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他恍惚记得，昔日自己身边，似乎也有这么一位性情豪爽的同伴，两人交情深厚，也曾一同饮酒，还曾并肩御敌。可那人究竟是谁？叫甚么名字？是甚么模样？那些关键的记忆，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他的过往如同散落满地的琉璃，只剩零星光点，根本连不成完整的画面，徒留满心的怅然与困惑。
一双温暖的手再次按上他的太阳穴上轻揉，那温和的触感缓缓驱散了些许头疼的不适感。居沙俯身在他耳边：“若是想不起来，便先不要想了。”
苏进依旧不说话，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放弃了徒劳的回想，不再强迫自己去触碰那些破碎而疼痛的记忆。他微微起身，任由居沙轻轻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朝着楼上的客房走去。
脚下的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楼下的客栈大堂依旧沸反盈天，热闹非凡。店小二们脚不沾地地忙前忙后，端菜添酒，高声应答着客人的呼唤；门口的拴马桩旁，几位高鼻深目、身着异服的胡商正细心安顿着骆驼与马匹，驼铃轻响，夹杂着几句晦涩的胡语；大堂中央的几张桌前，江湖豪客们推杯换盏，饮酒作歌，豪情万丈，笑语声、划拳声交织在一起；柜台之后，掌柜先生低着头，指尖飞快拨动着算珠，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悦耳，正仔细核对今日的账目。南来北往的旅人汇聚于此，烟火气浓郁，安稳而平和。
这一切至少比当年好上太多，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