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之内,只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芯噼啪轻响,昏黄的光晕微微晃动,将屋中物事映得影影绰绰。
苏进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目光却不自觉落向床榻方向。
少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衣衫不整,睡得极为安详,毫无防备之态。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落在她白皙粉嫩的面庞上,睫毛纤长,鼻息轻浅,纯净得如同山间未经雕琢的美玉,宛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姑娘。
可苏进心中,却远无表面这般平静。
思绪不自觉飘回数日前,
一片漫无边际的花田,繁花似锦,香气袭人。
居沙就站在花田边,眉眼弯弯,笑着说,他躺在她的花田里,是上天特意赐予她的礼物。
一个独居乡野、无依无靠的少女,竟还守着那样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花田,本就透着几分奇怪。而自他醒来之后,居沙对他的照料更是无微不至,端水送药、嘘寒问暖,贴心至极,那份关切与照顾,早已远远超出了萍水相逢的人该有的分寸。
更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却对他丝毫不加设防,这般样子,反倒让苏进心中疑虑更甚。他从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他也是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人心险恶见得太多,若单是善意,倒还常见,可是这等逾矩的相处,实在是太过可疑。
正思忖间,床榻之上忽然传来细碎的呢喃,轻柔又软糯:“苏,苏……”
是居沙在梦呓。
苏进只觉一阵困意骤然涌上头顶,头脑昏昏沉沉,四肢也渐渐泛起绵软之感。今日一路奔波,本就疲累不堪,此刻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床边,轻声应道:“我在的。”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忽然探出,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摆。居沙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似睡非睡,口中继续呢喃:“太晚了,可以,睡觉了。”
孤男寡女,同床而卧终归是于礼不合,苏进即便再困顿,也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当下便想轻轻抽回衣摆,本想照例抱床被子打个地铺,暂且凑合一晚。
可他刚一动,便发觉那只手攥得极紧,指尖力道沉稳,根本不似半梦半醒之人该有的力气。
苏进一时竟无法挣脱,被强抓着躺在了居沙身旁。
“对嘛,乖,睡。”居沙依旧说着梦呓般的话语,声音慵懒含糊,听上去与寻常半酣之人毫无二致。
可下一瞬,苏进面色骤然一变!
一道极轻、极细,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钻入他耳中——传音入密,唯有内功精深之人才能做到。
“小心,保持清醒,迷香。”
短短八个字,在苏进耳畔如惊雷炸响。
苏进心头巨震,原来这少女从始至终都未曾睡去,她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早有察觉。这般传音入密的功夫,绝非普通乡野少女所能拥有,这个居沙,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念头刚落,一股温和却浑厚的暖流,自被居沙紧紧攥住的手臂之处缓缓涌入,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盘踞在脑海中的昏沉与倦意,精神陡然一振,连周身滞涩的气血都通畅了许多。
苏进此刻无心深究居沙究竟身怀何等武功,是何来路,眼下最紧要的,是这暗中弥散的迷香,以及藏在暗处的歹人。
此处偏僻,他初来乍到,所识之人不过身旁的居沙,以及一路同行的黑壮汉奎胜。奎胜性情粗犷,大大咧咧,自来熟得过分,看似毫无心机,可江湖之中,往往越是这般看似莽撞之人,越藏着祸心,着实可疑。
可若不是奎胜,那便是冲着居沙而来?许是居沙昔日仇家追踪至此,又许是有人贪图她的美色,起了歹意,这两种可能,都再合理不过。
再往坏处想,或许这间客栈本就是家黑店,专害过往行人,谋财害命,也未可知。
苏进在心中反复推敲,却发现每一种猜测都似有可能,可细细思量,又都缺几分佐证,一时难以断定。
身侧的居沙呼吸依旧平缓悠长,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半点异样也无。苏进也顺势闭上双眼,放松身躯,甚至刻意放缓呼吸,模拟出熟睡时的鼾声。
就在这时,两道压低的交谈声,突兀地在屋内响起。
声音飘忽,似近在咫尺,可苏进凝神细辨,门窗紧闭,屋外毫无脚步声,竟全然没有有人推门而入的迹象。
“都倒了吗?”一人低声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另一人随即接话,信心十足:“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罢,唐门的毒,什么时候出错过?”
唐门!
苏进心中一沉,暗道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