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11 9:14:11 字数:3183

迷迷糊糊之间,

好像有人在叫他。

“苏进。”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雾,才落进他耳朵里。

他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像公主,又像居沙。

两个声音在那一声呼唤里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苏进!苏进!”

那声音急了,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靠近。

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摇晃他,想要把他从这片混沌的深水中拽出来。

苏进费力地抬起眼皮。

光线刺目,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眨了眨眼,那团白光才慢慢散开,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从前边走了过来。

她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只能看见她的身形,她的步态,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的模样。

那个姿势,他见过无数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在谁的身上见过。

究竟是公主,还是居沙?

苏进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张脸。

可那张脸像隔了一层磨砂,朦朦胧胧的,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五官。

他放弃了。

目光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女儿家的气息。

窗棂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帘,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纱帘轻轻飘动,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抚弄。

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芯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摊凝固的蜡油。

墙角立着一座屏风,上面绣着山水花鸟,针脚细密,色彩淡雅。

这里究竟是公主的偏殿,还是居沙在花田中的小屋?

他分不清。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像是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被刻意模糊了,只留下一个大致的轮廓,却填不进任何细节。

苏进完全分不清了。

“你醒啦,可吓死我了。”

那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语气是公主的。

她从前便是这样,每次他受了伤、生了病,醒来的第一刻总会听到她这样的声音。

带着哭腔,却硬撑着不哭出来。

“真是的,别老让我担心。”

可这后半句,分明是居沙的腔调。

那种嗔怪里带着撒娇,埋怨里带着关切的语气,他在这一个月里听过了无数次。

到底是谁?

苏进张了张口,想问。

他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想喊出一个名字,想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残忍了。

他舍弃不了过去。那些关于公主的记忆,她的好,她的笑,她在他怀中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他接纳不了现实。那个在他头疼时轻轻揉着他太阳穴的居沙,那个仰起脸闭上眼睛等待他亲吻的居沙。

他想要伸出手去拥抱她,可他的手每每伸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五指微张,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摊在他面前。

苏进看着那只手,迟疑了。

他应该伸出手的。

他知道。

这只手就在他面前。

他现在就可以伸出手,去握住它,去感受它的温度,去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可他没有。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在迟疑什么?

他不敢。

他怕握住这只手,发现它是冰凉的。

他怕握住这只手,发现它不属于公主。

他怕握住这只手,发现它也不属于居沙。

他怕握住这只手,眼前的这一切便会像泡沫一样碎裂,他会重新跌回那片混沌的深水中,继续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苏进,你怎么了?”

那只手收了回去,一根手指伸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苏进的目光追着那根手指,却依然看不清。那根手指白得像玉,却温润得不像玉。

它能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还是看不清。

还是说,

他压根就不想看清?

“我……”

苏进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干涩而沉闷。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卡住了。

他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问“你是谁”。

可他怕那个答案。

他想喊出一个名字。

可那两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打架,哪一个都冲不出去。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那人影模糊得像一团墨渍,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是一个影影绰绰的形状。

可苏进看得清,那是一个手持长剑的人。

可那人又好像没有持剑。

因为那人的手中,明明什么也没有。

可苏进就是觉得,他拿着一把剑。

那人影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苏进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看到一道虚影掠过,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线涟漪,转瞬即逝。

然后,他看到那人影的剑砍在了她的身上。

又好像是那人一掌打在了她的眉心。

两种画面在他眼中交替闪现,重叠交缠,像是在同时播放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他恐惧到极致时脑海中自行生成的幻象。

那人影在苏进眼里依然只是一个虚影。

一张看不清的脸,一个没有具体形态的轮廓,一道游走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阴影。

而她,

她好像死了。

她没有倒下,没有叫喊,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玉像,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苏进的心像是碎了,血一滴一滴的落下,痛,好痛。

他冲了上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他明明躺在床上,明明浑身无力,明明连手都抬不起来。

可他冲上去了。

他扑向她,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想要把她护在怀里,想要替她挡下那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击。

可他没能做到。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

她没有温度。

没有气息。

没有心跳。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碎裂,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

碎了。

苏进目眦欲裂。

眼眶像是要裂开一样,泪水还没来得及涌出来,便被灼热的怒火蒸干了。

他张开嘴,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他坐了起来。

醒了。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苏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客房。

不大,陈设简单,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尽,只剩一堆凝固的蜡油。墙角立着衣架,上面挂着他的外衫,晶蓝色长刀靠在旁边,刀鞘在晨曦中泛着幽幽冷光。

他已经在兰州了。

昨日进的城。

从武威出发,过了乌鞘岭,一路向东,到了这黄河穿城而过的地方。

一个人赶路,没有居沙在身边叽叽喳喳,没有奎胜的爽朗笑声,也没有任凡事的温润的揶揄。

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刚想喊谁的名字来着?

苏进皱了皱眉,拼命回忆。

梦里的那些画面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色彩褪去,线条洇开,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残影。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一个看不清形的人影,一把看不见的剑,一个抱不住的拥抱。

他想喊的那个名字,也跟着那些画面一起模糊了。

是公主?

还是居沙?

他记不清了。

苏进习惯性地看向身旁。

床榻的另一半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

居沙已经离去了。

那日在武威城外,她说了要去漠北,说了让他去东岛,她说“不急”。

可第二天一早,他便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连那沓没花完的银票都留在了桌上,用茶杯压着。

她走得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苏进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梦里穿过她身体的双手。

他剧烈地深呼吸着,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兰州清晨特有的凉意。

那日,

武威城外,暮色之中,官道尽头,

他到底有没有给居沙那个答案?

他好像给了,又好像没给。

他记得自己张了嘴,说了什么,可说完之后,居沙的表情是喜是悲,他全然不记得了。

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断了,只剩下一段空白。

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可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去东岛了。

居沙说,那里会有人告诉他一切。

关于他为何会从一千两百年前来到现在,关于他为何会沉睡那么多年,关于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至少,要见见到底是哪位故人。

苏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清晨的兰州城安静地铺展在他眼前。

黄河从城北流过,水声隐隐,晨雾在河面上飘荡,像一条白色的纱巾。远处的白塔山还隐在雾霭之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

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行装。

东岛。

他要去东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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