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之间,
好像有人在叫他。
“苏进。”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雾,才落进他耳朵里。
他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像公主,又像居沙。
两个声音在那一声呼唤里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苏进!苏进!”
那声音急了,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靠近。
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摇晃他,想要把他从这片混沌的深水中拽出来。
苏进费力地抬起眼皮。
光线刺目,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眨了眨眼,那团白光才慢慢散开,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女人从前边走了过来。
她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只能看见她的身形,她的步态,她微微歪着头看他的模样。
那个姿势,他见过无数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在谁的身上见过。
究竟是公主,还是居沙?
苏进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那张脸。
可那张脸像隔了一层磨砂,朦朦胧胧的,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五官。
他放弃了。
目光从那张模糊的脸上移开,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女儿家的气息。
窗棂上挂着淡青色的纱帘,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纱帘轻轻飘动,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抚弄。
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芯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摊凝固的蜡油。
墙角立着一座屏风,上面绣着山水花鸟,针脚细密,色彩淡雅。
这里究竟是公主的偏殿,还是居沙在花田中的小屋?
他分不清。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
像是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被刻意模糊了,只留下一个大致的轮廓,却填不进任何细节。
苏进完全分不清了。
“你醒啦,可吓死我了。”
那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语气是公主的。
她从前便是这样,每次他受了伤、生了病,醒来的第一刻总会听到她这样的声音。
带着哭腔,却硬撑着不哭出来。
“真是的,别老让我担心。”
可这后半句,分明是居沙的腔调。
那种嗔怪里带着撒娇,埋怨里带着关切的语气,他在这一个月里听过了无数次。
到底是谁?
苏进张了张口,想问。
他拼命地想发出声音,想喊出一个名字,想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太残忍了。
他舍弃不了过去。那些关于公主的记忆,她的好,她的笑,她在他怀中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他接纳不了现实。那个在他头疼时轻轻揉着他太阳穴的居沙,那个仰起脸闭上眼睛等待他亲吻的居沙。
他想要伸出手去拥抱她,可他的手每每伸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五指微张,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摊在他面前。
苏进看着那只手,迟疑了。
他应该伸出手的。
他知道。
这只手就在他面前。
他现在就可以伸出手,去握住它,去感受它的温度,去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可他没有。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缩,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他在迟疑什么?
他不敢。
他怕握住这只手,发现它是冰凉的。
他怕握住这只手,发现它不属于公主。
他怕握住这只手,发现它也不属于居沙。
他怕握住这只手,眼前的这一切便会像泡沫一样碎裂,他会重新跌回那片混沌的深水中,继续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苏进,你怎么了?”
那只手收了回去,一根手指伸到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苏进的目光追着那根手指,却依然看不清。那根手指白得像玉,却温润得不像玉。
它能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还是看不清。
还是说,
他压根就不想看清?
“我……”
苏进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干涩而沉闷。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卡住了。
他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想问“你是谁”。
可他怕那个答案。
他想喊出一个名字。
可那两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打架,哪一个都冲不出去。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那人影模糊得像一团墨渍,没有清晰的轮廓,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是一个影影绰绰的形状。
可苏进看得清,那是一个手持长剑的人。
可那人又好像没有持剑。
因为那人的手中,明明什么也没有。
可苏进就是觉得,他拿着一把剑。
那人影动了。
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苏进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看到一道虚影掠过,像是风吹过水面时留下的一线涟漪,转瞬即逝。
然后,他看到那人影的剑砍在了她的身上。
又好像是那人一掌打在了她的眉心。
两种画面在他眼中交替闪现,重叠交缠,像是在同时播放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他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他恐惧到极致时脑海中自行生成的幻象。
那人影在苏进眼里依然只是一个虚影。
一张看不清的脸,一个没有具体形态的轮廓,一道游走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阴影。
而她,
她好像死了。
她没有倒下,没有叫喊,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玉像,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了。
苏进的心像是碎了,血一滴一滴的落下,痛,好痛。
他冲了上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他明明躺在床上,明明浑身无力,明明连手都抬不起来。
可他冲上去了。
他扑向她,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想要把她护在怀里,想要替她挡下那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击。
可他没能做到。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身体。
她没有温度。
没有气息。
没有心跳。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碎裂,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然后,
碎了。
苏进目眦欲裂。
眼眶像是要裂开一样,泪水还没来得及涌出来,便被灼热的怒火蒸干了。
他张开嘴,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他坐了起来。
醒了。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苏进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客房。
不大,陈设简单,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花瓣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燃尽,只剩一堆凝固的蜡油。墙角立着衣架,上面挂着他的外衫,晶蓝色长刀靠在旁边,刀鞘在晨曦中泛着幽幽冷光。
他已经在兰州了。
昨日进的城。
从武威出发,过了乌鞘岭,一路向东,到了这黄河穿城而过的地方。
一个人赶路,没有居沙在身边叽叽喳喳,没有奎胜的爽朗笑声,也没有任凡事的温润的揶揄。
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刚想喊谁的名字来着?
苏进皱了皱眉,拼命回忆。
梦里的那些画面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色彩褪去,线条洇开,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残影。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一个看不清形的人影,一把看不见的剑,一个抱不住的拥抱。
他想喊的那个名字,也跟着那些画面一起模糊了。
是公主?
还是居沙?
他记不清了。
苏进习惯性地看向身旁。
床榻的另一半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
居沙已经离去了。
那日在武威城外,她说了要去漠北,说了让他去东岛,她说“不急”。
可第二天一早,他便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连那沓没花完的银票都留在了桌上,用茶杯压着。
她走得干脆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苏进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在梦里穿过她身体的双手。
他剧烈地深呼吸着,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兰州清晨特有的凉意。
那日,
武威城外,暮色之中,官道尽头,
他到底有没有给居沙那个答案?
他好像给了,又好像没给。
他记得自己张了嘴,说了什么,可说完之后,居沙的表情是喜是悲,他全然不记得了。
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断了,只剩下一段空白。
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可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去东岛了。
居沙说,那里会有人告诉他一切。
关于他为何会从一千两百年前来到现在,关于他为何会沉睡那么多年,关于那些破碎的记忆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至少,要见见到底是哪位故人。
苏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清晨的兰州城安静地铺展在他眼前。
黄河从城北流过,水声隐隐,晨雾在河面上飘荡,像一条白色的纱巾。远处的白塔山还隐在雾霭之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
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散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开始收拾行装。
东岛。
他要去东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