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各奔东西

作者:萧瑟悦 更新时间:2026/5/10 14:11:00 字数:3979

拍卖会就这样结束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听说那少女从玉台上醒来,如同一尾鱼跃入大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武威城密密麻麻的街巷之中。

追出去的人一无所获,只带回了满腹的懊恼。

东边雅间那位出了大价钱的老者据说当场摔了茶杯,拂袖而去。西边那位倒是没什么动静,帘子一直拉着,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过。

但这些事,跟苏进他们没什么关系。

四人从拍卖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武威城的街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裹着烤羊肉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来,混着暮色的凉意,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奎胜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流星地朝城门方向走着,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直走到城外,走到那座他们来时的驿站旁,他才停下脚步。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官道在暮霭中延伸向远方,模糊而漫长。

奎胜转过身来,那张黝黑的脸上挂着笑。

他对着三人摆了摆手,动作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甩进这暮色里去。

“我就送你们到这罢。”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接下来,你们过了乌鞘岭,去兰州也好,去靖远也好,都能到大宋的境内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进身上移到居沙身上,又从居沙身上移到任凡事身上,最后落在那辆他们一同走了千里的马车上。

“我便不回去啦,”他说,“我要回张掖啦。”

他笑着。

笑得无比落寞。

那笑容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明明灭灭之间,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地、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苏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月余。

从张掖到武威,不过几百里的路程,不过月余的同行。可那些一同赶路、一同吃饭、一同面对敌人的日子,不知为何,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或许是因为那些日子里,每个人都卸下了伪装,每个人都讲了自己的故事。

苏进的千年之梦,奎胜的死而复生,居沙的旧日之名,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那些漫漫长路上,都交付给对方。

这样的交情,用时间来衡量,未免太浅薄了。

奎胜没有等他们说话。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清脆的响儿,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而响亮,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魁梧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融入了暮色与天地的交界处。

他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奎胜都没有回头。

苏进忽然想起奎胜讲的那个故事。

他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就真的“死”了。

他在张掖安顿下来,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

可这些日子,

他是不是也活过来了?

苏进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爽朗的、热情的、大大咧咧的黑大汉,那个会在居沙嘟囔“小女子耍耍赖怎么了”时一脸无奈地摇头的奎胜,

他已经回张掖了。

苏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任凡事忽然动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与苏进和居沙拉开了几步距离,然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那揖礼做得一丝不苟,腰弯得很深,脊背却挺得笔直。

“二位,”直起身来,任凡事的声音一贯的温文尔雅,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决然,“这些日子,多有叨扰。”

他的目光在苏进和居沙之间来回一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只是,”他说,“欢愉的日子,不利于修行。”

苏进看着他那张白玉般的面孔,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从他们相遇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追。

他在追那个女剑神的徒弟左长生,他在追任家失落的“剑神”之名,他在追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追上的影子。

那一日,在后院练剑时,他被居沙的枯枝一次又一次地击落手中的剑。

九次。

他捡了九次,刺了九次,落了九次。

居沙说他“有点明白了”。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欢愉的日子让人懈怠,让人贪恋,让人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任凡事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选择离开。

“任凡事,”他再次抱拳,“在此别过。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说罢,他转身离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依依不舍的回头。

他的白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如铁。

腰间那柄西域来的宝剑轻轻晃动,在暮光中偶尔闪出一线寒芒,像是一颗渐渐远去的流星。

苏进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没有说话。

风从旷野上吹来,裹着沙土的味道,凉飕飕的,吹得人衣袂飘飘。

他转过头,看了看居沙。

居沙也转过头,看了看他。

四目相对。

官道上已经空了。马车还在,马儿低头啃着路边的枯草,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居沙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像是暮色中最后一道光。

“现在就剩下咱们俩啦。”她说。

语气轻快,可那轻快的底下,藏着些什么,苏进说不清楚。

他看着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你不会也想跑罢?”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却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紧张。

居沙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被猜中了心事的小孩,有些不甘,又有些无奈。

“被你看出来啦。”她老老实实地承认,可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还不急。”

苏进愣了一下。

不急?

“什么意思?”他追问。

居沙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那里是漠北的方向。

戈壁、黄沙、草原、朔风,还有那个名字听起来便让人觉得不祥的巫女教。

“还记得我们刚到张掖的时候,那两个小贼吗?”她问。

苏进皱眉想了想:“你是说,乌尔台和察合尔?”

居沙点了点头。

“他们说了两件事。”她竖起两根手指,“沧王爷的拍卖会,我已经看过了。”

她放下第一根手指,看着剩下的那一根,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接下来,我要去漠北。”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已经隐没在暮色中的天际线,声音沉了下来。

“可不能真让巫神再次复活。”

苏进心头一凛。

巫神。复活。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便不再是江湖传闻那么简单了。

他看着居沙的侧脸,看着她收起笑容后那张变得陌生而遥远的面孔,他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在跟他商量,她是在告诉他,

她的决定。

“那你不带我,”苏进皱着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是要我去哪里?”

居沙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东方。

夜色正从那个方向慢慢弥漫过来,像是一大块墨色的绸缎,从天际线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把你带回来的吗?”她问。

苏进疑惑地看着她:“难道不是你的花田?”

居沙摇了摇头。

“我是告诉你,你从我的花田里醒来。”她一字一顿,“可是,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花田里?”

苏进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想过很多次,从醒来的第一天就在想。一个一千两百年前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一千两百年后的花田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那些破碎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可他想不起来。

每一次试图回忆,太阳穴便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心脏也跟着阵阵抽痛。

那些记忆像是被一把锁牢牢地锁在了脑海最深处。

可那把开锁的钥匙,他找不到。

“我确实想过,”他说,“可我根本想不起来。”

居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苏进读不懂的东西。

是心疼,还是无奈?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你是在东岛被我带回来的。”

东岛。

苏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你现在要做的,是一路向东,前往东岛。”居沙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那里,会有人告诉你一切的。”

苏进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辨别真伪。

可她那张脸上,除了认真和坦诚,什么也没有。

“那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他问。

“可是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居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那日,无双托人把你从东岛带回来。我照顾了你很多年,你终于醒来了。”

很多年。

苏进愣住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她照顾了他很多年。

在他沉睡不醒的那些日子里,是她在为他端水送药,是她在为他擦拭身体,是她在日复一日地等待他睁开眼。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苏进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小事。

居沙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或者,她是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当然啦,你也不用太过感动,毕竟,我也受了另一个人之托,在那边看守另一个人。总之,我就在那边住下来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苏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居沙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狡黠,没有顽皮,甚至没有方才分别时的落寞,只是一朵干干净净的笑,像是月光下静静开放的花。

“苏进。”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哥哥”,不是“苏公子”,不是那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称呼。

就是“苏进”。

苏进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站在那道光里,像是站在人间与梦境的交界处,若即若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告诉我,”她说,“你爱我吗?”

苏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居沙。

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看着她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光的轮廓。

在这一刻,她的笑容,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脑袋的模样,她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跟他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逐渐重叠。

公主。

那个在一千两百年前,倒在咸阳宫中,倒在他怀里,说“若有来世,我们也要像这样,不要分开”的公主。

苏进的眼花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人影还是模糊的。

两个身影在他眼中交叠、重合、分离,再交叠、再重合,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洇开了,再也分不清哪一笔是过去的,哪一笔是现在的。

他有点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居沙,还是公主。

或许,无所谓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摇了摇头,使劲的摇了摇头。

不,有所谓的。

他欠公主一个答案。

他也欠居沙一个答案。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将居沙的裙角轻轻吹起。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等。

像她照顾他的那些年一样,

安静地,耐心地,不问归期。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峦已经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最后一道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上。

一步之遥。

却隔着一千两百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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