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就这样结束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骚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听说那少女从玉台上醒来,如同一尾鱼跃入大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武威城密密麻麻的街巷之中。
追出去的人一无所获,只带回了满腹的懊恼。
东边雅间那位出了大价钱的老者据说当场摔了茶杯,拂袖而去。西边那位倒是没什么动静,帘子一直拉着,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过。
但这些事,跟苏进他们没什么关系。
四人从拍卖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武威城的街巷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晚风裹着烤羊肉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来,混着暮色的凉意,倒有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奎胜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大步流星地朝城门方向走着,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一直走到城外,走到那座他们来时的驿站旁,他才停下脚步。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官道在暮霭中延伸向远方,模糊而漫长。
奎胜转过身来,那张黝黑的脸上挂着笑。
他对着三人摆了摆手,动作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甩进这暮色里去。
“我就送你们到这罢。”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像是在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接下来,你们过了乌鞘岭,去兰州也好,去靖远也好,都能到大宋的境内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进身上移到居沙身上,又从居沙身上移到任凡事身上,最后落在那辆他们一同走了千里的马车上。
“我便不回去啦,”他说,“我要回张掖啦。”
他笑着。
笑得无比落寞。
那笑容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明明灭灭之间,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地、悄无声息地散尽了。
苏进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月余。
从张掖到武威,不过几百里的路程,不过月余的同行。可那些一同赶路、一同吃饭、一同面对敌人的日子,不知为何,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或许是因为那些日子里,每个人都卸下了伪装,每个人都讲了自己的故事。
苏进的千年之梦,奎胜的死而复生,居沙的旧日之名,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那些漫漫长路上,都交付给对方。
这样的交情,用时间来衡量,未免太浅薄了。
奎胜没有等他们说话。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个清脆的响儿,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而响亮,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魁梧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小黑点,融入了暮色与天地的交界处。
他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奎胜都没有回头。
苏进忽然想起奎胜讲的那个故事。
他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就真的“死”了。
他在张掖安顿下来,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
可这些日子,
他是不是也活过来了?
苏进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爽朗的、热情的、大大咧咧的黑大汉,那个会在居沙嘟囔“小女子耍耍赖怎么了”时一脸无奈地摇头的奎胜,
他已经回张掖了。
苏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任凡事忽然动了。
他向后退了两步,与苏进和居沙拉开了几步距离,然后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那揖礼做得一丝不苟,腰弯得很深,脊背却挺得笔直。
“二位,”直起身来,任凡事的声音一贯的温文尔雅,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决然,“这些日子,多有叨扰。”
他的目光在苏进和居沙之间来回一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几分苦涩的笑意。
“只是,”他说,“欢愉的日子,不利于修行。”
苏进看着他那张白玉般的面孔,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从他们相遇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追。
他在追那个女剑神的徒弟左长生,他在追任家失落的“剑神”之名,他在追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追上的影子。
那一日,在后院练剑时,他被居沙的枯枝一次又一次地击落手中的剑。
九次。
他捡了九次,刺了九次,落了九次。
居沙说他“有点明白了”。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欢愉的日子让人懈怠,让人贪恋,让人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任凡事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选择离开。
“任凡事,”他再次抱拳,“在此别过。山高水远,江湖再见!”
说罢,他转身离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依依不舍的回头。
他的白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如铁。
腰间那柄西域来的宝剑轻轻晃动,在暮光中偶尔闪出一线寒芒,像是一颗渐渐远去的流星。
苏进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没有说话。
风从旷野上吹来,裹着沙土的味道,凉飕飕的,吹得人衣袂飘飘。
他转过头,看了看居沙。
居沙也转过头,看了看他。
四目相对。
官道上已经空了。马车还在,马儿低头啃着路边的枯草,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居沙忽然笑了,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像是暮色中最后一道光。
“现在就剩下咱们俩啦。”她说。
语气轻快,可那轻快的底下,藏着些什么,苏进说不清楚。
他看着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你不会也想跑罢?”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却也有几分说不出的紧张。
居沙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被猜中了心事的小孩,有些不甘,又有些无奈。
“被你看出来啦。”她老老实实地承认,可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还不急。”
苏进愣了一下。
不急?
“什么意思?”他追问。
居沙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面朝西北方向,那里是漠北的方向。
戈壁、黄沙、草原、朔风,还有那个名字听起来便让人觉得不祥的巫女教。
“还记得我们刚到张掖的时候,那两个小贼吗?”她问。
苏进皱眉想了想:“你是说,乌尔台和察合尔?”
居沙点了点头。
“他们说了两件事。”她竖起两根手指,“沧王爷的拍卖会,我已经看过了。”
她放下第一根手指,看着剩下的那一根,目光变得凝重起来。
“接下来,我要去漠北。”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已经隐没在暮色中的天际线,声音沉了下来。
“可不能真让巫神再次复活。”
苏进心头一凛。
巫神。复活。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便不再是江湖传闻那么简单了。
他看着居沙的侧脸,看着她收起笑容后那张变得陌生而遥远的面孔,他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在跟他商量,她是在告诉他,
她的决定。
“那你不带我,”苏进皱着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是要我去哪里?”
居沙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东方。
夜色正从那个方向慢慢弥漫过来,像是一大块墨色的绸缎,从天际线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把你带回来的吗?”她问。
苏进疑惑地看着她:“难道不是你的花田?”
居沙摇了摇头。
“我是告诉你,你从我的花田里醒来。”她一字一顿,“可是,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花田里?”
苏进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想过很多次,从醒来的第一天就在想。一个一千两百年前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一千两百年后的花田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那些破碎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可他想不起来。
每一次试图回忆,太阳穴便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心脏也跟着阵阵抽痛。
那些记忆像是被一把锁牢牢地锁在了脑海最深处。
可那把开锁的钥匙,他找不到。
“我确实想过,”他说,“可我根本想不起来。”
居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苏进读不懂的东西。
是心疼,还是无奈?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你是在东岛被我带回来的。”
东岛。
苏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你现在要做的,是一路向东,前往东岛。”居沙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那里,会有人告诉你一切的。”
苏进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辨别真伪。
可她那张脸上,除了认真和坦诚,什么也没有。
“那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他问。
“可是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居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苦涩,“那日,无双托人把你从东岛带回来。我照顾了你很多年,你终于醒来了。”
很多年。
苏进愣住了。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她照顾了他很多年。
在他沉睡不醒的那些日子里,是她在为他端水送药,是她在为他擦拭身体,是她在日复一日地等待他睁开眼。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苏进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小事。
居沙没有注意到他的失神,或者,她是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当然啦,你也不用太过感动,毕竟,我也受了另一个人之托,在那边看守另一个人。总之,我就在那边住下来了。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苏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居沙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狡黠,没有顽皮,甚至没有方才分别时的落寞,只是一朵干干净净的笑,像是月光下静静开放的花。
“苏进。”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哥哥”,不是“苏公子”,不是那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称呼。
就是“苏进”。
苏进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站在那道光里,像是站在人间与梦境的交界处,若即若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告诉我,”她说,“你爱我吗?”
苏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居沙。
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看着她在暮色中微微泛着光的轮廓。
在这一刻,她的笑容,她站在那里微微歪着脑袋的模样,她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跟他记忆中的另一个人逐渐重叠。
公主。
那个在一千两百年前,倒在咸阳宫中,倒在他怀里,说“若有来世,我们也要像这样,不要分开”的公主。
苏进的眼花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人影还是模糊的。
两个身影在他眼中交叠、重合、分离,再交叠、再重合,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线条都洇开了,再也分不清哪一笔是过去的,哪一笔是现在的。
他有点分不清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居沙,还是公主。
或许,无所谓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摇了摇头,使劲的摇了摇头。
不,有所谓的。
他欠公主一个答案。
他也欠居沙一个答案。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将居沙的裙角轻轻吹起。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是等。
像她照顾他的那些年一样,
安静地,耐心地,不问归期。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峦已经隐没在黑暗中,只剩下最后一道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上。
一步之遥。
却隔着一千两百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