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呵斥在寂静的回廊里炸开，惊得院角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莉莉安浑身一僵，赶忙往蒙多莉身后缩了缩。
蒙多莉心里也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慌乱，反手将莉莉安牢牢护在身后，缓缓转过身去。
回廊尽头站着的，正是修道院的副院长玛莎。
她一身笔挺的黑色修女袍，手里提着盏油灯，脸拉得比圣坛前的烛台还长，锐利的双眼扫过两人沾着泥土的修女袍、头发里的花瓣，两人鞋上的青草汁液，一切猫腻都无所遁形。
“玛莎副院长，日安。”
蒙多莉双手合十，对着玛莎副院长躬身，情真意切，“我们两个见后院墙角的排水口有异动，怕有暗夜魔物钻进来侵扰修道院，特意过来查看一番，没想到惊扰了副院长，实在是罪过。”
“查看异动？”
玛莎副院长冷笑一声，声音夹杂着些讥讽，“需要钻到排水口外的后山去查看？需要摘得满头野花去查看？蒙妮卡修女，你当我活了大半辈子，连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私自偷溜出修道院，违反戒律第三条、第十七条，你还有脸在这里狡辩？”
莉莉安吓得死死抓着蒙多莉的衣角“副院长，我……我们……”
蒙多莉见自己的诡辩被这个人类拆穿了，再想狡辩也无意义，索性又往前迈了一步，把莉莉安挡在了身后，语气坦荡的说道。
“副院长，这件事全是我的主意。是我怂恿莉莉安修女跟我一起出去的，也是我撬开了排水口的铁栅，所有的过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跟莉莉安修女没有半点关系。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听到蒙多莉这么说莉莉安急忙往前凑了半步，高声道。
“不是的！副院长！不是姐……不是蒙妮卡修女一个人的错！是我自己愿意跟她出去的！要罚就罚我们两个一起！”
见莉莉安还想再把责任揽回去，蒙多莉回头瞪了她一眼，“闭嘴。这里没你的事。”
不等莉莉安再开口，她已经转回头，对着玛莎副院长再次躬身。
“副院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戒律惩罚，我尽数领受。莉莉安修女只是被我胁迫，还请副院长从轻发落。”
玛莎副院长眉头紧锁，她本就对这个凭空冒出来，靠着所谓“天使圣迹”一步登天的蒙妮卡心存疑虑。可教区的主教都亲自下了文书表彰她的虔诚，她也不好太过苛责。
思索了一番，玛莎像是找到了最合适的处理办法。
“好，既然都是蒙妮卡修女一人的罪责，那便罚你入禁闭室自省七日，抄写《圣光忏悔录》十遍，七日后我亲自检查。”
她的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莉莉安，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至于莉莉安修女，违反教令，盲从同伴，罚抄基础祷文三遍，明日亲自送到我那去。再有下次，定重罚不饶！”
“不行！副院长！”
莉莉安急得眼眶都红了，还想再争辩，蒙多莉却在身后狠狠捏了捏她的手，紧紧瞪着她，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不多时，执勤的修女被玛莎喊过来，领着蒙多莉往修道院最偏僻的禁闭室去了。
第二日，禁闭室里。
说是禁闭室，其实就是修女院的塔楼仓库，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只有一扇高高嵌在墙上的铁窗，透进一点天光。
墙角摆着一张硬板床，一张掉了漆的小木桌，桌上堆着厚厚的空白羊皮纸、墨水和羽毛笔，还有本《圣光忏悔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蒙多莉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叼着根从墙角抠下来的草茎，盯着发霉的天花板，百无聊赖地在心里吐槽。
【哎呦，这破地方，还没魔界的地牢舒服。七日禁闭？十遍《圣光忏悔录》？这老古板是想把我手抄断？早知道就不揽这破事了，还不如直接一个魔法把所有人的记忆消了方便。】
【不过算了，要是让小猫把出去玩的事都忘了那才是前功尽弃。】
蒙多莉翻了个身，看着桌上那本沉甸甸的经书，只觉得如临大敌。
她活了上千年，最烦的就是这些写在纸上的乱七八糟符号，别说抄十遍，就算是让她完整看一遍，都能睡得天昏地暗。
就在她琢磨着要不要用魔力直接把经书复刻十遍，省得费这功夫的时候，禁闭室的铁门外面，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依稀还有人压低嗓子，小心翼翼地喊她的名字的声音。
“姐姐？蒙妮卡姐姐你在吗？”
是莉莉安的声音。
见是小猫来了，蒙多莉眼睛一骨碌的从床上爬起来，几步冲到了铁门边，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
果然，莉莉安正猫着腰向这边走来，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皮纸，左手还拎着个小小的布包，左右探头看了半天，确定没人过来，小步快跑的凑到了铁门边。
“你怎么跑过来了？”蒙多莉嘴角噙着笑，看着眼前鬼鬼祟祟的莉莉安，“不怕被玛莎副院长抓到，再罚你抄一百遍祷文？”
莉莉安脸一红，先左右看了看，才把怀里的羊皮纸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来。
“我……我趁早课大家都在教堂，偷偷溜过来的。”
蒙多莉接过那摞羊皮纸，纸上是《圣光忏悔录》的内容，已经工工整整抄完了整整两遍。
“这是，你……”
“我猜你肯定懒得抄这些东西，十遍太多了，你一个人根本抄不完的。这几天我尽量多帮你抄一点，你少抄点，别把手累坏了。”蒙多莉捏着手里的羊皮纸，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连眼神都不敢跟她对上的小姑娘，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了墙角。
那里的石缝里，钻出来两朵嫩黄色的小野花，迎着铁窗透进来的微光，开得格外鲜亮。
她小心翼翼地摘下其中一朵，又快步跑回铁门边，隔着冰凉的栅栏，伸手将那朵带着晨露的小花，轻轻别在了莉莉安的卷发上。
莉莉安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扶头上的花，却不小心碰到了蒙多莉的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她像被火烫到一样，又猛地缩了回来，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慌得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蒙多莉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害羞模样，笑了笑说道。
“我看到床边的石缝里开了两朵花，一朵留给光明神，一朵送给你。谢谢你，我的好妹妹。”
莉莉安的心跳得像教堂里敲个不停的晨钟，沉默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细细的“嗯”字。
又缓了一阵，才又瞥了蒙多莉一眼，对上视线时她又慌忙低下头，丢下一句。
“姐……蒙妮卡姐姐，你注意身体，我明天再来看你”。
随后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