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死了。
死因很简单——加班。
准确来说，是连续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改策划案改到心脏骤停。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屏幕上那个玩家反馈文档，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像血一样刺眼，然后胸口一闷，眼前一黑，人就没了。
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
所以当意识回笼，五感重新上线，鼻尖萦绕着某种类似檀香和百合花混合的香气，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时，沈若曦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完了，不会是又活了吧。
她费劲地撑开眼皮，入目是一片高耸到离谱的穹顶，镶嵌着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格洒下来，在地面投出斑斓的光影。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金色光粒，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让人想双手合十喊一声“阿弥陀佛”的神圣氛围。
不对，西方风格的神殿应该喊“阿门”。
沈若曦面无表情地想着，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围着自己站成一圈的人身上。
他们有男有女，清一色穿着白色镶金边的长袍，神情激动，有几个甚至热泪盈眶，双手合拢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离她最近的一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捧着一把剑，剑身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然后，白胡子老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仿佛见证了什么伟大奇迹的语气，声如洪钟地宣布——
“勇者大人！您终于回应了圣剑的召唤！”
整个神殿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沈若曦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上的轻便皮甲，右手手背上多了一个不认识的淡金色纹章。她又抬头看看那个白胡子老头，再看看他手里的剑，再看看周围那一圈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神官们。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开口了。
“有加班费吗？”
神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胡子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圣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没料到被圣剑选中的勇者醒来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呃……勇者大人？”他试探性地开口，“您刚才说什么？”
“我问，有没有加班费。”沈若曦撑着地面站起来，发现身体轻盈得不像话，随便一个动作都带着一股子力量感，但她现在没心情研究这个，“拯救世界也算工作吧？工作时长怎么算？有没有五险一金？加班的话是1.5倍还是2倍？法定节假日三倍有没有？”
神官们面面相觑。
白胡子老头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一句：“勇者大人，您是圣剑选中之人，这是无上的荣耀……”
“荣耀又不能当饭吃。”沈若曦打断他，一边活动着手指关节一边环顾四周，把神殿的陈设快速扫了一遍。
高耸的石柱，繁复的浮雕，地面上绘制着巨大的魔法阵，她刚才就躺在这个魔法阵的正中央。空气里那股神圣的气息就是从法阵上散发出来的，光线流转间还能看到若有若无的纹路在脚下明灭。
很标准的异世界召唤场景。
沈若曦做游戏策划三年，这种开场的策划案她自己就写过不下二十版，熟得不能再熟。
所以她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自己穿越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死了以后灵魂被拉到异世界当勇者了。
白胡子老头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试图挽回局面：“勇者大人，容老朽为您解释当前的处境。此处乃是光明神殿的圣堂，老朽是大神官赫尔曼，这几位是神殿的神官。千年前魔王被封印后，预言曾道，当黑暗再度降临，圣剑将自行择主，召唤异世之勇者前来拯救苍生。而您——”
他把那把发光的剑往沈若曦面前一递，“就是圣剑选中之人。”
沈若曦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格处镶嵌着一颗澄澈的蓝色宝石，光晕流转间仿佛有呼吸。确实挺好看的，建模精度很高，粒子特效拉满，放到游戏里绝对是SSR级别的武器外观。
但她没接。
“你先等一下。”沈若曦抬起一只手示意暂停，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捋一捋。我加班猝死了，然后被你们拉到这里当勇者，要去打魔王拯救世界，对吧？”
赫尔曼大神官点头。
“那我有几个问题。”
“勇者大人请讲。”
“第一，”沈若曦竖起一根手指，“这个世界有没有劳动法？”
赫尔曼的表情再次凝固。
“第二，”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拯救世界是强制任务还是可选任务？拒绝的话有什么后果？”
神官们的脸色开始变得微妙。
“第三，”沈若曦竖起第三根手指，“如果非要我干这个活，那报酬是什么？别跟我说什么荣耀、称号、人民的感激，我要实际的。金币也好，房产也好，总之得有个明确的酬劳标准。”
赫尔曼大神官这辈子接待过无数朝圣者，主持过无数次神谕仪式，自认见多识广处变不惊。但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被圣剑选中后第一件事是跟神殿谈待遇的勇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大神官的威严：“勇者大人，黑暗势力日益扩张，魔物肆虐，生灵涂炭，若无人阻止，整个世界都将陷入——”
“停。”沈若曦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我听明白了，就是没得选对吧。”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的无奈和认命简直能从神殿穹顶溢出去。
“……好麻烦。”
嘴上说着麻烦，但她还是伸手握住了圣剑的剑柄。
就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剑身涌入她的手臂，蔓延至全身。手背上的淡金色纹章骤然亮起，圣剑也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整个神殿都被照得通明。
沈若曦眯起眼睛，发现视野里突然多了一些东西。
赫尔曼大神官的头顶飘过一行半透明的文字：『这个勇者怎么跟预言里说的不太一样……好头疼，但不敢表现出来。』
她微微一怔，视线转向旁边的年轻神官。
『好帅！勇者大人好帅！虽然是女性但是好帅！』
再转。
『中午食堂吃什么来着……』
再转。
『圣剑发光了！好厉害！』
沈若曦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些神官们一个个表面上神情肃穆，内心戏倒是丰富多彩得很。
行吧，这金手指还挺实用。
光芒渐渐收敛，圣剑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安静地被她握在手中。沈若曦掂了掂重量，意外地趁手，像是为她量身定制的一样。
“勇者大人！”赫尔曼大神官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圣剑认可了您！您果然是预言中的——”
“嗯嗯嗯好好好。”沈若曦敷衍地应着，把圣剑随手往肩上一扛，姿态懒散得像是扛着一根晾衣杆，“所以现在要干什么？去见国王？去接任务？还是有新手教程？”
赫尔曼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圣剑都认主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流程：“按照预言记载，勇者大人需要前往王都觐见国王陛下，届时会有神谕指引您找到对抗魔王的伙伴。其中最为重要的，乃是光明神殿的圣女殿下，她将——”
“停。”
沈若曦竖起手掌，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圣女？”
“正是。圣女殿下是光明女神的凡世代言人，拥有最纯净的神圣之力，唯有她的力量能与勇者大人的圣剑共鸣，共同对抗魔王。圣女殿下已经在神殿等候，随时可以与您——”
“等一下等一下。”沈若曦再次打断他，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因为圣女这个身份让她困扰，而是因为就在赫尔曼提到“圣女殿下”四个字的时候，她的视野边缘忽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就像是游戏里的UI弹窗一样。
界面上显示着一行字：
「主线任务：与圣女缔结契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好感度系统将在首次见面后开启。」
沈若曦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向赫尔曼。
赫尔曼头顶正飘着一行字：『终于说到圣女殿下了，这位总该能让勇者大人认真一点了吧……光明女神保佑，千万别在圣女殿下面前也这副德行……』
沈若曦嘴角微微勾起，随即又压了下去。
她收回视线，圣剑在肩头轻轻晃了晃，语气随意得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那个，赫尔曼大神官是吧。”
“老朽在。”
“你刚才说圣女在神殿等我？”沈若曦偏了偏头，“那就走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赫尔曼愣住了。
其他神官也愣住了。
这位刚才还满嘴“加班费”“劳动法”“好麻烦”的勇者大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积极？
沈若曦已经在往神殿大门走了，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愣着干嘛？带路啊。还是说你们想让我在神殿里迷路？我可不认识这地方。”
赫尔曼如梦初醒，连忙提着袍子小跑上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感慨——果然，圣女殿下的名号还是有分量的，连这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勇者大人也……
他不知道的是，沈若曦此刻心里想的跟他以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个半透明的UI界面已经消失了，但沈若曦记得清清楚楚——好感度系统。
作为一个做了三年游戏策划的人，她对这四个字再熟悉不过了。
好感度、攻略路线、CG收集、结局分支——这些全都是恋爱养成类游戏的标配系统。而她一个猝死的游戏策划，穿越到异世界当勇者，自带的金手指除了看穿别人内心碎碎念之外，居然还有一套完整的恋爱养成系统。
而且系统指定的攻略对象，是光明神殿的圣女。
“有意思。”
沈若曦扛着圣剑走在神殿的长廊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姿态松散随意，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醒来时的茫然和懒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被勾起来的兴致。
做策划三年，写过无数恋爱线脚本，设计过无数好感度数值曲线，对各种攻略套路倒背如流。现在老天爷给她发了个异世界体验服账号，还贴心地配上了养成系统——
这不比加班改策划案有意思多了？
赫尔曼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这位勇者大人。圣剑在她肩头一晃一晃的，她嘴里哼着一段他从来没听过的奇怪旋律，神情放松得像是去郊游而不是去觐见神殿最尊贵的圣女。
赫尔曼的头顶默默飘过一行字：『光明女神在上……这位勇者大人真的没问题吗……』
沈若曦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
她继续哼着歌，穿过长长的神殿回廊，往圣女的所在之处走去。
至于那个猝死在工位上的游戏策划沈若曦？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现在的她是被圣剑选中的勇者，带着一脑门现代人的逻辑和吐槽本能，以及一个还没来得及研究明白的恋爱养成系统，即将见到这个世界里据说最高冷最圣洁的圣女殿下。
沈若曦弯了弯嘴角。
好麻烦啊。
但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