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走进餐厅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希望这个世界的早餐比床铺靠谱。
餐厅在神殿东侧,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厅,比昨天谈判的议事厅还要宽敞。两侧的拱形窗户全部打开,晨光和百合花的香气一起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灌得满满当当。几条长桌纵向排开,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放着银制的烛台和插满新鲜百合花的花瓶。神官和修女们分坐在长桌两侧,穿着灰色或白色的袍子,低声交谈,餐具碰撞的声音细碎而轻柔。
整个画面非常神殿。庄重,整洁,井井有条。
沈若曦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赫尔曼大神官正在靠里的一张长桌旁朝她招手,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恭敬和紧张,像是在招待一位随时可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的贵客。
她走过去。
给她预留的位置在长桌靠近中间的位置,左边是赫尔曼,右边空着。座位正前方已经摆好了一份早餐——一个银制的餐盘,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食物。一块白面包,一小碟蜂蜜,几片切好的水果,一杯温热的羊奶。
沈若曦坐下来,盯着那份早餐看了三秒。
白面包。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白面包。没有任何馅料,没有任何点缀,甚至连一点麦麸的颜色都没有,白得像神殿的墙壁。她伸手捏了一下,面包体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我昨天就烤好了”的倔强。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淡。非常淡。面粉本身的味道,加上一点点盐,没了。嚼起来干巴巴的,像是在吃一块烤过的面团。她勉强咽下去,又拿起一片水果——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切成薄片,颜色像苹果但口感像梨,味道是酸的,只有酸。
她放下水果,端起羊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没有加任何调味,羊膻味直冲鼻腔。她用了上辈子在公司食堂练出来的强大意志力才把那口羊奶咽下去。
沈若曦放下杯子,拿起叉子拨弄了一下碟子里的蜂蜜。蜂蜜倒是不错,琥珀色,透亮,散发出浓郁的花香。她用叉子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甜,确实是好蜂蜜。但蜂蜜不能当饭吃。她把叉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不想吃了。
赫尔曼坐在她左边,正在用一把小银勺挖着一颗半熟的蛋。他注意到沈若曦放下了餐具,小心翼翼地看过来:“勇者大人,早餐不合胃口吗?”
“还行。”沈若曦说。
赫尔曼的头顶飘过一行字:『她只吃了两口……是不是不喜欢神殿的早餐……可是神殿的早餐三百年来都是这样的……』
沈若曦没有解释。她把目光从餐盘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餐厅。
然后她看到了苏晓棠。
圣女殿下坐在餐厅最里侧的一张长桌旁。那张桌子比其他的都要高出一截,位置正对着东侧的窗户,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轮廓光。她面前也摆着一份早餐——和白面包、蜂蜜、水果、羊奶。和沈若曦面前这份一模一样。
她已经换下了晨祷时的月白色晨袍,穿上了正式的浅金色圣袍。银白色的长发重新编过,比晨祷时那条松散的侧辫更加精致繁复,发间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她的坐姿端正到可以用尺子量——背部挺直但不僵硬,双肩自然下沉,手腕轻搭在桌沿,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恰到好处。
她正在用餐。动作极轻极慢,银制的刀叉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切下一小块白面包,蘸一点蜂蜜,送入口中,然后放下刀叉,慢慢咀嚼。咀嚼的动作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下颌在动。咽下去之后,她会端起羊奶杯,用杯沿碰一下嘴唇,喝一小口,再放下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到了极致。像是一只正在进食的天鹅——如果天鹅吃面包蘸蜂蜜的话。
沈若曦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凌晨在走廊里,苏晓棠头顶飘过的那行字。『其实我也饿了……蜂蜜面包今天早上应该烤好了……』当时她说的是“蜂蜜面包”,不是“白面包蘸蜂蜜”。厨房今天烤了蜂蜜面包,但圣女殿下的餐盘里依然是白面包。
沈若曦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寡淡的早餐。
白面包,蜂蜜,水果,羊奶。圣女和勇者,吃的东西一模一样。不对——不是勇者和圣女吃的一样,是在这个餐厅里,所有人都吃的一样。她扫了一眼周围,赫尔曼的餐盘里是同样的配置,对面那位不知名的修女也是,远处那几个圣殿骑士也是。神殿三百年来早餐都是这样的,赫尔曼的弹幕是这么说的。
三百年的白面包蘸蜂蜜。
沈若曦端起羊奶杯,又放下来。她实在是喝不下那个羊膻味。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餐厅里侧。苏晓棠依然在用餐,依然是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她又切下一小块白面包,蘸了蜂蜜,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喝一口羊奶。每一个动作都和上一个循环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精密的程序驱动着。
但沈若曦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苏晓棠切面包的刀法非常小心——她每一次下刀的角度和力度都刚好能把面包切开而不让 crumbs 掉落在桌布上。这需要大量的练习。第二,她蘸蜂蜜的时候,只蘸了面包的一个小角,蘸得很浅。不是因为不喜欢蜂蜜,而是因为碟子里的蜂蜜分量是固定的,要均匀地分配到整块面包上。
节俭。或者说,克制。每一口都精打细算,不多不少。
沈若曦看着苏晓棠吃完最后一口白面包,把刀叉并拢放在餐盘右侧,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端起羊奶杯将最后一口喝完。整个用餐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和晨祷的时长差不多。
自始至终,苏晓棠没有朝沈若曦的方向看过一眼。
不是刻意回避的那种不看。是她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的餐盘上,在自己的用餐仪态上,在周围神官修女们投来的目光上。她在“当圣女”。当圣女的时候,她的世界里没有勇者这个人。有的只是信徒、神官、大主教,以及三百年来从未变过的白面包和蜂蜜。
沈若曦靠在高背椅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银叉。昨天在内厅里,苏晓棠坐在她旁边,低着头说出那个“是”字的时候,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昨晚失眠的时候,她们隔着一堵墙,手背上的纹章亮着微光,像是某种无声的连接。今天凌晨在走廊里,苏晓棠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头顶飘过“她头发好乱”的弹幕。
那个时候,感觉还挺近的。
但现在,苏晓棠坐在餐厅最里侧那张高出其他桌子一截的桌子上,穿着浅金色的圣袍,梳着精致的发辫,用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优雅姿态吃完一顿寡淡的早餐。她离沈若曦的距离,物理上是半个餐厅,大约二十步。但感觉上,比昨晚那堵石墙隔开的距离还要远。
沈若曦把银叉放下来,叉子和餐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赫尔曼立刻看过来:“勇者大人?”
“没事。吃完了。”
赫尔曼看了一眼她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食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已经学会了不在沈若曦说“没事”的时候追问。这位勇者大人的“没事”,通常意味着“有事但我不想说”。
沈若曦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动作不算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任何站起来的人都会吸引目光。几个正在用餐的神官抬起头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远处的圣殿骑士也朝这边望了一眼。
苏晓棠没有抬头。她正在用餐巾擦拭手指,动作仔细而从容,仿佛餐厅里没有发生任何值得她关注的事情。
沈若曦看着她。看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移开目光,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路过赫尔曼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下午契约仪式是几点?”
“未时三刻,在神殿正堂。”赫尔曼连忙回答。
“行。”沈若曦继续往外走。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和来时一样懒散。
她走出餐厅大门,走进长廊。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阳光从拱形窗户里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石板地面照得暖洋洋的。百合花的香气被阳光一晒,变得更加浓郁。
沈若曦在长廊里走了一段,在一扇敞开的窗户前停下来。窗外的花园里,那个老修女又在修剪花枝了。她弯腰从花丛中挑出开得过盛的百合花,用剪刀剪下来,放进脚边的篮子里。动作利落,节奏稳定,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若曦靠在窗框上,看着老修女剪花。
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餐厅里的画面。苏晓棠坐在那张高出其他桌子一截的桌子旁,阳光从背后照着她,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她切面包的动作那么小心,蘸蜂蜜的分量那么克制,喝羊奶的姿态那么优雅。完美无瑕。和昨天在内厅里那个睫毛颤抖着说“是”的少女,判若两人。
但沈若曦知道那不是两个人。那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不同的场合,戴着不同的面具。或者说,在不同的场合,被不同的规矩塑造成了不同的形状。私下里可以耳朵红,可以头顶刷弹幕,可以偷偷在半夜吃蜂蜜蛋糕。但在餐厅里,在所有神官和修女的目光下,她必须是圣女。必须是那个三百年来从未变过的、完美的、遥不可及的圣女。
沈若曦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继续看老修女剪花。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篇心理学文章。讲的是那些从小被寄予厚望、被严格规训的孩子,长大后会形成一种“假我”——一个完美符合外界期待的外壳,把真实的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假我越完美,真我就越难被看见。久而久之,连自己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了。
苏晓棠六岁进神殿。六岁。上辈子六岁的孩子还在幼儿园大班,最大的烦恼是午睡睡不着和今天的点心不好吃。而六岁的苏晓棠已经开始学习如何当圣女了。学习如何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切面包,如何把蜂蜜均匀地分配到每一口上,如何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保持完美的用餐仪态。
十三年。沈若曦在心底算了一下。苏晓棠今年大概十八九岁,减去六年——不对,她昨天说“六岁的时候被选入神殿”。那就是在这里待了十二三年。十三年的白面包蘸蜂蜜。十三年的晨钟。十三年的“圣女不能有私人的喜好”。
沈若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思绪压下去。她没有在可怜苏晓棠。可怜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情感,而她不喜欢居高临下。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她昨天在内厅里看到的那个人,和半夜隔着墙壁同时失眠的那个人,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不应该在餐厅里,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一样。
老修女剪完了一排百合花,提着篮子走向花园的另一侧。她的背影佝偻着,步伐却很稳。沈若曦目送她消失在花丛深处,然后从窗台上直起身来。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整齐的队列。她偏头看了一眼——是苏晓棠从餐厅出来了。圣女殿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位神殿侍女,再后面是两位圣殿骑士。她步伐从容,神情平静,浅金色的圣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一行人从长廊另一端走过,朝神殿正堂的方向去了。
经过沈若曦所在的窗户时,苏晓棠的步伐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她只是目视前方,以那种在水面上滑行般的优雅姿态,从沈若曦的视野里经过,然后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两位侍女跟上去。两位圣殿骑士跟上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长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沈若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百合花的香气在阳光里浮动着。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这条长廊里,苏晓棠给她介绍神殿建筑的时候。她走在前面,声音清冷平稳地讲解每一处建筑的用途,头顶却飘着各种有趣的弹幕。『这座彩色玻璃画的是光明女神降服魔龙的传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被那条魔龙吓哭了……』『这个偏厅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太偏了……其实这里下午的阳光最好,很适合偷偷坐着发呆……』
那个时候,她也离得很近。虽然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但感觉上比现在近得多。
沈若曦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插进外衣口袋里。她转过身,背对着花园,面向长廊。长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算了。下午还有契约缔结仪式。到时候又要见面了。
她迈开步子,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拐角——苏晓棠消失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照在彩色玻璃窗上,在地面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沈若曦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白面包蘸蜂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下次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去城南那家蜂蜜蛋糕店。不是自己想吃。是想看看,那个被神殿的规矩束缚了十三年的圣女殿下,吃到她真正想吃的蜂蜜蛋糕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大概会比今天餐厅里那个优雅地切白面包的样子,好看得多。
沈若曦推开房间的门。圣剑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剑身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手背上的淡金色纹章微微发热。
视野边缘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契约对象状态:已就绪」。
已就绪。大概是准备好了下午的仪式。沈若曦看着那行字,把后背靠进枕头里。枕头里的干花瓣沙沙作响,百合和薰衣草的气味弥漫开来。床还是很硬。
她闭上眼睛。距离未时三刻还有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