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觉得自己刚睡着没多久。
准确地说，从她数蜂蜜蛋糕数到终于失去意识，到被某种声音重新拉回现实，中间隔的时间大概还不够光明女神翻个身的。她闭着眼睛，意识像是一块被泡在水里的海绵，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浮上水面。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钟声。
不是昨天早上那种沉重悠长的钟鸣，而是一种更加清亮、更加尖锐、穿透力更强的钟声。节奏极快，一下紧接一下，像是有个人拎着锤子站在钟楼里，对着那口青铜大钟疯狂输出。声音从神殿中央的钟楼出发，穿过长廊，穿过花园，穿过石墙，精准地、毫不留情地灌进她的耳朵里。
沈若曦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明女神依然慈祥地俯视着她。壁画里的荧光矿物在晨光中褪去了夜晚的微光，变成了普通的矿物颜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半明半暗的天光——既不是夜晚的黑，也不是清晨的亮，而是两者之间那种暧昧不清的灰。
天还没亮。
沈若曦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花园里的百合花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喷泉的水声和钟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组合。她又转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陈设——圣剑靠在床头，她昨晚脱下来的外衣搭在椅背上，桌上的水杯里还剩半杯凉透的红茶。
然后她把目光移回天花板，盯着光明女神慈祥的脸。
“你们神殿，”她用刚睡醒的、带着沙哑的声音说，“都不让人睡觉的吗？”
女神没有回答。钟声继续响。
沈若曦把被子拉过头顶。没用。那钟声穿透力极强，一层亚麻被子根本挡不住。她把枕头压在头上。还是没用。钟声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从枕头的缝隙里钻进来，精准地敲在她的耳膜上。她把脸埋进床垫里——硬床板硌得她颧骨生疼，但钟声终于小了一点。
然而已经晚了。她醒了。彻底醒了。
沈若曦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带着一种“我想把敲钟的人从钟楼上扔下去”的表情。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色确实是灰蒙蒙的，介于夜晚和黎明之间的那种暧昧时刻。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星星还没有完全退场，月亮还挂在西边半空中，像是一片将融未融的薄冰。花园里的百合花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几只早起的小鸟在花丛间跳来跳去。
整个神殿笼罩在这片灰蓝色的晨光中，安静而庄严。除了那座该死的钟楼。
钟声终于停了。
沈若曦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台，深呼吸了三次。一次，两次，三次。低气压稍微收敛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散。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水杯把昨晚剩的凉红茶一口灌下去，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让她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认床，硬床板，凌晨被钟声吵醒。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来概括——生人勿近。
但醒都醒了，再躺回去也睡不着了。床那么硬，钟声那么响，而且她能感觉到手背上的纹章在微微发热——契约对象状态那一栏，已经从昨晚的「清醒」变成了「已苏醒」。
隔壁那个人也醒了。
不对，可能根本就没睡。
沈若曦把水杯放下，抓了抓头发，从椅背上拿起外衣披上。她没有换神殿给她准备的那套勇者正装——那是一套设计繁复的皮质轻甲，上面缀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扣和装饰带，穿上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她就穿着昨晚那件简单的亚麻内衬，披上外衣，踩着神殿提供的软底便鞋，走到门边。
她需要出去透口气。这房间里的百合花香味经过一整夜的密闭，已经浓到让人有点头晕了。而且她想看看，到底是哪口钟、哪个人，能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这么精神饱满地扰民。
沈若曦拉开门。
然后她停住了。
苏晓棠正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
圣女殿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晨袍，银白色的长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肩前。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痕迹——眼睛清澈明亮，皮肤光洁，嘴唇带着浅浅的粉色。腰背挺直，步伐从容，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散发着一种“我已经起床很久了”的气息。
她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沈若曦，目光在她乱糟糟的头发、皱巴巴的外衣和赤裸的脚踝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礼貌地移开了。
“勇者大人。”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和平时一模一样，“晨安。”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她头发好乱……』
沈若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月白色的晨袍熨帖平整，侧辫的每一缕发丝都编得均匀细致，脸上的神情端庄从容，仿佛她不是在凌晨天没亮的时候被人从床上挖起来，而是准备去参加一场神圣的赐福仪式。
“你睡了没？”沈若曦直接问。
苏晓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自然是睡了的。”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大概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吧……』
沈若曦看着那行字，没戳破。她抬起手，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那个哈欠又长又放肆，嘴巴张得很大，完全没有用手遮挡的意思，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开来。
苏晓棠保持着端庄的站姿，目视前方。
但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她打哈欠都不遮嘴的……好自由……』
沈若曦打完哈欠，用指腹蹭了蹭眼角被哈欠挤出来的一点水光，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们神殿，都不让人睡觉的吗？”
苏晓棠沉默了一瞬。
“晨钟是神殿的传统，”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念过无数遍的祷文，“每日黎明前敲响，提醒神职人员起身进行晨祷。勇者大人若是觉得吵闹，可以向大主教申请更换到离钟楼较远的房间。”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其实我也觉得晨钟很吵……但圣女不能说这种话……』
沈若曦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她面前已经社死过一次了，蜂蜜蛋糕的秘密也被她捏在手里了，甚至昨晚隔着墙壁同时失眠了一整夜。但此刻站在走廊里，穿着晨袍，梳着整齐的辫子，她还是要维持那副圣洁端庄的样子。
不是装的。是习惯了。习惯到连刚睡醒的时候都不会松懈。
“你每天都这个点起床？”沈若曦问。
苏晓棠微微点头：“晨祷是圣女的职责。”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每天。六年了。没有一天例外。』
沈若曦看着她。晨光从长廊尽头的小窗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光线落在苏晓棠身上，把她月白色的晨袍染成了一层浅浅的灰蓝。她的站姿无可挑剔，脸上的神情平静而从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但沈若曦注意到，她的眼睑下方有一层极淡的青色。被晨光冲淡了，被脂粉盖住了大半，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那是长期失眠的人特有的印记，不是一夜两夜熬出来的，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
沈若曦没有说什么“你没睡好”之类的话。苏晓棠花了六年时间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完美的圣女，不需要她在一大清早用一句“你是不是没睡好”来戳破。
所以她只是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把皱巴巴的外衣裹紧了一点。
“晨祷在哪儿？带路。”
苏晓棠微微怔了一下。
“勇者大人也要参加晨祷？”
“不参加。”沈若曦说，“我就是去看看。看看你们神殿的人到底有多精神，天没亮就能爬起来敲钟。”
苏晓棠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不高兴，而是那种——在忍住不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微动作。她转过身，朝长廊尽头走去，步伐端庄，裙摆轻摇。沈若曦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圣剑没扛出来，就空着手，踩着软底便鞋，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灰蓝色的晨光从两侧的拱形窗户透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她们的身影在这些光影之间交替穿行，一个人的脚步声清稳从容，一个人的脚步声拖沓懒散。
长廊尽头是一扇侧门，通向神殿的中庭。中庭比花园小一些，中央也有一座喷泉，喷泉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神官和修女。他们穿着灰色的晨祷袍，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等待晨祷开始。喷泉的水声和人群的低语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
赫尔曼大神官也在人群里。他看到沈若曦跟在苏晓棠身后走进中庭，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若曦皱巴巴的外衣和乱糟糟的头发上，又愣了一下。
他头顶飘过一行字：『勇者大人怎么来了……而且还是这副样子……头发都没梳……女神在上她是不是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沈若曦瞥了他一眼。
赫尔曼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腰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苏晓棠走进中庭之后，周围的氛围明显变了。那些低声交谈的神官和修女们纷纷安静下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原本松散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通往喷泉前方的道路。几个年轻的修女偷偷抬头看她，目光里满是仰慕和敬畏。
苏晓棠从人群中走过，神情平静，步伐从容。她对每一个向她行礼的人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月白色的晨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银白色的发辫垂在肩前，整个人像是一轮被灰蓝色晨雾托着的浅月。
沈若曦跟在她身后，顶着一头鸟窝，穿着皱巴巴的外衣，踩着啪嗒啪嗒的便鞋，从让开的人群中间走过。她感觉到了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困惑的、还有几个是“这个人怎么跟在圣女殿下后面”的。
她毫不在意。
苏晓棠在喷泉前方站定，转过身来。她的位置是中庭的正前方，面向聚集的神官和修女们，背后是汩汩流淌的喷泉。这是圣女在晨祷中的固定站位——所有人都面向她，她面向所有人，她是整个仪式的中心。
沈若曦没有走进人群里。她在侧面的石阶上坐下来，背靠着一根石柱，双腿伸直，双手揣在外衣口袋里，活像一个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闲人——虽然此刻既没有公园也没有太阳。
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急促的连敲，而是缓慢而悠长的单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之间隔了大约十秒，钟声的余韵在中庭上空回荡，和喷泉的水声混在一起。
晨祷开始了。
苏晓棠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交叠，开始吟诵祷文。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是一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声音——音调恰到好处，节奏不疾不徐，每一个音节都饱满而圆润。祷文的内容沈若曦听不太懂，大概是某种古语，音节繁复，带着某种韵律感。
神官和修女们跟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跟诵。
沈若曦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
说实话，挺美的。灰蓝色的晨光，喷泉的水雾，白衣的圣女，低沉的诵祷声。如果把这一幕做成游戏CG，配上合适的背景音乐，大概能骗到不少玩家的眼泪。
但她现在只想睡觉。
沈若曦又打了一个哈欠。这次她稍微遮了一下嘴——不是顾及形象，是因为中庭里人太多，张嘴打哈欠会灌进一肚子冷风。
她的目光落在苏晓棠身上。
晨祷中的圣女殿下和昨晚那个在她房间里端着茶壶的少女判若两人。神情专注而虔诚，声音清冷而悠远，整个人的气质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圣光笼罩着。她站在那里，背后是喷泉，头顶是将亮未亮的天空，灰蓝色的晨光把她月白色的晨袍染成了一种介于银和灰之间的颜色。
但沈若曦看到了一个细节。
苏晓棠吟诵祷文的时候，目光微微偏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偏——从正前方的神官们身上，移到了侧面的石阶上。移到了她坐着的方向。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目光就收了回去，重新落在正前方，继续吟诵下一段祷文。
但沈若曦看见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把后背往石柱上靠得更舒服了一点，继续看她。
晨祷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最后一轮钟声敲响的时候，天边的鱼肚白终于变成了一线真正的金色。第一缕阳光越过神殿的东墙照进来，正好落在苏晓棠身上。月白色的晨袍在阳光中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金色，银白色的发丝被照得熠熠生辉。
她吟诵完最后一句祷文，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朝阳的光芒。
在场的所有神官和修女同时低下头，齐声念诵了一句沈若曦听不懂的结束语。然后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向各自的岗位——有的去厨房准备早餐，有的去打扫殿堂，有的去准备今天上午的各项仪式。
苏晓棠站在原地，目送着人群离开。她的站姿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样子，但沈若曦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那是晨祷结束之后，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下的痕迹。
沈若曦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她身边。
“唱得不错。”她说。
苏晓棠转过头来看她，神情平静：“那是祷文，不是唱的。”
“差不多。”沈若曦又打了一个哈欠，“你们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出？”
“每日如此。”
“天没亮就起来？”
“晨钟响时起身，这是神殿的规矩。”
沈若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行吧。”她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在石阶上而有些僵硬的肩膀，“早饭在哪儿？”
苏晓棠微微侧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错过的意外。
“勇者大人要去用早餐？”
“不然呢？被吵醒了，祷文也听了，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睡回笼觉。”沈若曦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们神殿那个床太硬了，我回去也睡不着。”
苏晓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她说床太硬……果然是睡不惯吗……神殿客房的寝具确实不太舒服……』
但她嘴上说的是另一句话：“早餐在神殿东侧的餐厅，我让人带勇者大人过去。”
“你不去？”
苏晓棠沉默了一瞬。
“圣女在晨祷后需要独自静修一个时辰，”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质感，“这是规矩。”
她头顶飘过一行字：『其实我也饿了……蜂蜜面包今天早上应该烤好了……但是圣女不能表现出想吃东西的样子……』
沈若曦看着那行字，没有戳破。
“行，那我先去吃了。”她转身朝中庭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棠还站在喷泉前面。阳光已经完全笼罩了她，把她整个人染成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神情平静，像一幅完美的宗教画。
但她的头顶飘过一行字。
『她吃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一定不用端着吧……真好。』
沈若曦收回目光，朝东侧的餐厅走去。
长廊里已经亮堂了许多，晨光从拱形窗户里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石板地面照得明亮温暖。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虽然还是啪嗒啪嗒的。
她忽然有点期待早餐了。不是为了吃——虽然确实饿了——而是想看看神殿的早餐都有什么。有没有蜂蜜面包。如果有的话，也许可以想办法给某个只能“独自静修”的圣女殿下留一点。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一个更大的哈欠淹没了。
沈若曦揉着眼睛，消失在长廊尽头。
中庭里，苏晓棠还站在喷泉前面。晨祷的人群已经完全散去了，只剩下几个修女在远处打扫落叶。她独自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人注意她之后，才微微呼出一口气。
不是叹息，只是一口气。比平时呼得稍微长一点点。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静修，然后换衣服，然后处理文书，然后准备下午的契约缔结仪式。日程排得很满，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和每一天不太一样。
今天隔壁住了一个人。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皱巴巴外衣、打哈欠不遮嘴、会在晨祷的时候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人。一个说她“唱得不错”的人。一个问她“你不去？”的人。
苏晓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床头柜上的白色小瓷盘已经收起来了，蜂蜜蛋糕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她在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然后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非常微小的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
窗外，神殿的钟楼在朝阳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