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穿过中庭的时候,喷泉的水雾被风卷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抬手抹了一把,没停步。阳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神殿的白色石墙晒成了一种暖融融的浅金色。百合花的香气被热气蒸腾着,浓得像是能用手捧起来。她走过喷泉,走过那几个扫地的修女,走过花园侧门边那个老修女新剪下来的一篮百合花,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从西北翼的书房回到她住的东翼,需要穿过一整条主长廊,再拐两个弯。这条路她这两天走了好几遍,已经不用刻意记方向了。脚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迈。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节奏散漫,和她整个人一样。
主长廊到了。这条长廊是神殿东西向的中轴线,比西北翼那条窄廊宽敞得多,拱形窗户开得又高又大,阳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斑斓的光影,红的、蓝的、金的,像是谁把颜料打翻了泼了一地。沈若曦踩着这些光斑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然后她看到了苏晓棠。
圣女殿下从长廊另一端走过来。她换了一身装扮——不是晨祷时的月白色晨袍,也不是早餐时那件浅金色的正式圣袍,而是一件沈若曦之前没见过的素白色长裙。裙摆上没有繁复的绣纹,领口没有金色的镶边,腰间也没有镶嵌月光石的腰带。只有最简洁的剪裁和最干净的白,衬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和浅琥珀色的眼睛,整个人像是用一块白玉一气呵成雕出来的。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书脊上用金线缀着某种古语的标题。书签带从页间垂下来,是浅蓝色的丝绸,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她身后没有跟着侍女,也没有圣殿骑士,只有她一个人。
沈若曦的脚步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不到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晓棠也看到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斑斓的彩色光斑中微微抬起,目光落在沈若曦身上。她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在水面上滑行般的节奏,裙摆轻轻摇曳,书签带轻轻晃动。但她握在书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腹在深棕色皮革上压出了一道极浅的印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阳光从她们左侧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右侧的石墙上——一个步伐从容,一个步伐散漫。影子在地面和墙壁的交界处被拉得很长,随着距离的缩短逐渐靠近。
五步。三步。相遇。
苏晓棠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微微低了一下头。不是鞠躬,不是行礼,只是把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极其微小的一点弧度。配合着那个低头的动作,她的眼睫也垂下去,目光从沈若曦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中那本书的封皮上。然后她抬起头,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低头,垂眼,抬头。流畅得像是一个被排练过无数次的、用于应对走廊偶遇的标准流程。
她没有说话。沈若曦也没有说话。
两人的肩膀在交错的时候,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素白色长裙的袖口和沈若曦皱巴巴的深色外衣之间,是那一个手掌宽的空隙。阳光从空隙里穿过去,在地面上完整地铺开。然后这个空隙变宽了。一步,两步,三步。距离重新拉开。
沈若曦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但她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了。不是突然停下来,是脚步慢慢收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她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棠的背影正沿着长廊往另一端走去。素白色的裙摆在光斑中明明灭灭,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背后,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本厚厚的深棕色封皮的书被她单手抱在胸前,书签带垂下来,浅蓝色的一缕,在她的裙摆和手腕之间荡来荡去。阳光从拱形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石板地面上。沈若曦注意到,她走路真的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脚步的那种无声——圣女殿下的鞋底也是软底的,和沈若曦脚上这双大概差不多,但沈若曦走路是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随意的重量。苏晓棠走路不是这样。她落脚的时候,鞋底和石板地面接触的瞬间,力量被均匀地分散到了整个脚掌,然后被脚踝和膝盖吸收掉,最后传递到地面的只剩下极其微小的一点震动,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她没有声音。
这种走路方式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沈若曦想起上辈子公司里学过芭蕾的同事,走路也是这样的——脚跟先着地,然后足弓,然后脚掌,然后脚趾,重心过渡平滑流畅,上半身保持稳定不动。练过很多年的人才会把这种步态刻进肌肉记忆里,走到哪里都改不掉。圣女殿下大概从小就接受过仪态训练,走路不能有声音,不能有大幅度的晃动,不能显出匆忙或者疲惫。裙摆摇曳的幅度要恰到好处,双手的位置要端庄得体,目光要平视前方,不能东张西望。所有的一切都被规定好了。
沈若曦看着那个素白色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彩色玻璃窗投下的最后一格光斑里。浅蓝色的书签带最后闪了一下,也不见了。长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百合花的香气,还有地面上那一格一格斑斓的光影。
她收回目光,转回身,继续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带上。圣剑还靠在床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剑身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走到床边坐下,后背靠进枕头里。枕头里的干花瓣沙沙作响。床还是很硬。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明女神看了一会儿。女神慈祥地俯视着她,壁画里的荧光矿物在白天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就是普通的颜料。但沈若曦知道它到了晚上会发光,她昨晚盯着它看了大半夜。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苏晓棠从长廊另一端走过来,素白色的长裙,怀里抱着书,书签带是浅蓝色的。看到她的瞬间,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一点。擦肩而过的时候,低下头,垂下眼,然后抬起头,继续走。没有停,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超出“神殿同僚在走廊偶遇”这个设定之外的互动。
但她握在书脊上的手指收紧了那一下。
沈若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很厚,隔音很好,什么都听不到。手背上的纹章在微微发热,视野边缘那行半透明的文字依然是「契约对象状态:已就绪」。她看着那行字,想起昨天在餐厅里,苏晓棠坐在那张高出其他桌子一截的桌子旁,优雅地切着白面包蘸蜂蜜,自始至终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今天在走廊里,她至少看了她一眼。虽然只是一眼,虽然下一秒就低下头垂下了眼,但她看了。
沈若曦把被子拉过来,没盖在身上,只是揪着一个被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手背的淡金色纹章上,把纹路照得清清楚楚。她在想,下次再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能不能在她低头之前,先说一句话。随便什么都行。“书好看吗”或者“去哪儿”或者“你走路真的没声音”。什么都行。只要赶在她垂下眼之前。
沈若曦闭上眼睛。距离契约缔结仪式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再躺一会儿。虽然床很硬,虽然睡不着,但躺着总比站着强。
长廊里。苏晓棠走过拐角之后,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停了下来。她侧耳听了一下,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人跟上来。长廊这一端空无一人,两侧的拱形窗户大开着,阳光和百合花的香气一起涌进来。她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把怀里的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就是换一只手。左手换到右手。深棕色的书皮上,刚才被她右手手指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指痕。皮革的纹理被压得微微变了形。她用左手拇指轻轻抚过那道指痕,像是想把它抹平。指痕没有消失,她又抚了一下,还是没有。
她把书重新抱好。书签带垂下来,浅蓝色的一缕,在她的手腕间晃了晃。她低下头,看着那根书签带,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是那种在水面上滑行般的节奏,裙摆轻轻摇曳。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非常浅的粉色,从耳垂边缘慢慢渗出来,在素白色长裙和银白色长发的映衬下,像是落在雪地上的一小片花瓣。她抬手把垂在肩前的发辫往后拨了一下,发丝盖住了耳尖。然后她拐进另一条走廊,消失在神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