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是被赫尔曼从床上挖起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床上叫起来的。她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和硬床板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所以当赫尔曼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勇者大人,”赫尔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紧张感,“今日下午契约仪式之前,神殿为您安排了战斗训练。教官已经在训练场等候了。”
沈若曦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明女神看了两秒。
战斗训练。
她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外衣揉得皱巴巴的,她也懒得换。圣剑靠在床头,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瞬间要不要带,最后还是拎上了。毕竟训练场,不带武器说不过去。
打开门,赫尔曼站在门外,今天换了一件褐色的袍子,领口的银色徽章别得端端正正。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小心翼翼,大概是因为上午大主教和勇者那场“谈话”的消息已经在神殿内部传开了——虽然谈话内容没人知道,但大主教脸色铁青地独自坐在书房里这件事,足以让所有神官对勇者大人多出十二分的谨慎。
“训练场在哪儿?”沈若曦问。
“神殿西侧的演武场,请随我来。”
演武场在神殿西翼的外围,是一块露天的长方形场地,铺着压实的黄土,四周立着低矮的石柱围栏。场地边缘摆放着几排武器架,上面插着各式各样的冷兵器——长剑、阔剑、长矛、战锤,还有一些沈若曦叫不出名字的奇门兵器。阳光直直地照在黄土场地上,把地面晒得发白。
教官已经在场边等着了。
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皮甲,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结实得像老树根。脸上一道旧伤疤从右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凶悍。他双手抱胸站在武器架旁边,看到赫尔曼领着沈若曦走进演武场,目光在沈若曦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皱巴巴的外衣。软底便鞋。肩头随意扛着的圣剑。头发还是乱的。
教官的眉心皱了起来。
赫尔曼连忙上前介绍:“这位是神殿的武技教官,雷恩。雷恩教官,这位就是圣剑选中的勇者大人,沈若曦。”
雷恩点了点头,目光在沈若曦肩头那把圣剑上停留了一瞬。圣剑在阳光下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剑格上的蓝色宝石微微发亮,一看就不是凡品。但他看向沈若曦本人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
“勇者大人,”他的声音低沉粗粝,像是砂石摩擦,“大主教吩咐过,契约仪式之前需要确认您的战斗能力。请到场地中央来。”
沈若曦走进场地。黄土在脚下被踩得扬起细细的灰尘,阳光直晒着后颈,热辣辣的。她把圣剑从肩头拿下来,杵在地上,双手搭在剑柄末端,姿态像是在等公交车。
雷恩教官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心的皱纹能夹死一只苍蝇。他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训练用的木剑,走到场地中央,在沈若曦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首先,我想看看您的基础剑术。”他的语气还算克制,毕竟对方是圣剑选中的勇者,“请用圣剑向我进攻。”
沈若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圣剑。
“你确定?”她问。
“确定。”
沈若曦叹了口气。
她举起圣剑,朝雷恩迈出一步。那一步迈得拖拖拉拉,脚后跟在黄土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圣剑举起来的角度歪歪斜斜,剑尖朝上但偏左,手腕松垮垮的,整个架势像是拎着一根晾衣杆准备去阳台晒衣服。
然后她朝雷恩劈了下去。
那一剑的速度——如果“速度”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这么慢的动作的话——慢到雷恩甚至不需要移动脚步。他只是微微侧身,木剑轻轻一格,就把圣剑拨到了一边。圣剑砸在黄土上,扬起一小团灰尘。
雷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再来。”他的声音压低了。
沈若曦把圣剑从地上拖起来,重新举起。这次她换了个角度,从右侧斜劈过去。动作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点,但也就是从“慢”变成了“不太慢”的程度。手腕依然是松的,脚步依然是拖的,整个身体的发力链条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肩膀带动手肘,手肘带动手腕,力量在传递过程中漏掉了一大半,最后落到剑刃上的只剩下一点可怜的惯性。
雷恩这次连木剑都没用。他直接伸出左手,在圣剑劈过来的路线上轻轻一推,剑身就被推偏了方向,从他身侧半臂远的地方划过,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的脸色已经开始不太好看了。
“勇者大人。”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努力压制的情绪,“您是在认真训练吗?”
“挺认真的啊。”沈若曦说,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雷恩的头顶飘过一行字:『这叫认真???她握剑的姿势连神殿最低阶的见习骑士都不如!!!圣剑怎么会选中这种人!!!』
沈若曦瞥了一眼那行字,面不改色。
雷恩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木剑插回武器架上,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剑。剑身比木剑重了不少,他单手握着,剑尖指向地面,整个人的气势变了。
“再来。”他的声音沉下去,“这次请用双手握剑,腰部和肩部同时发力。剑不是用手腕挥的,是用全身挥的。”
沈若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剑。圣剑在阳光下安静地发着光,剑格上的蓝宝石一闪一闪的,仿佛在说“你倒是用点力啊”。
她双手握住剑柄——握法依然不太标准,左手和右手之间的距离不对,拇指的位置也不对。然后她举起圣剑,朝雷恩劈过去。
这一次的速度终于达到了“正常”的水平。但也仅仅是正常。动作僵硬,发力脱节,剑锋在空气中划出的弧线歪歪扭扭,连破风声都是闷的。
雷恩用铁剑格挡。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了一瞬。
“再来。”
沈若曦又劈了一剑。
“再来。”
又劈了一剑。
连续十几次挥剑之后,沈若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不是累的——被圣剑强化过的体能让她完全感觉不到肌肉的疲劳,是无聊的。她上辈子是业余搏击爱好者,在拳馆里跟人对练的时候,每一拳每一脚都有反馈,有博弈,有节奏。而现在这种对着一个不会还手的教官重复挥剑的训练方式,在她看来简直和做广播体操没什么区别。广播体操至少还有背景音乐会更有意思一些。
但雷恩教官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接完最后一剑,把铁剑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悦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绝望的东西。
他头顶飘过一行字:『圣剑选中的勇者……就这??就这??光明女神在上,您真的没有选错人吗……』
“勇者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请容我直言。您的剑术基础……几乎为零。握剑的姿势不对,站姿不对,发力方式完全错误。如果以这种状态面对魔物,您连最弱小的哥布林都无法击败。”
沈若曦把圣剑杵在地上,歪着头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雷恩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根训练用的木桩,搬到场地中央。木桩大约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是用铁桦木做的,质地密实坚硬,表面布满了历年训练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剑痕。神殿的见习骑士们用它来练习斩击,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就算合格。
“这样吧,”雷恩把木桩立稳,后退了两步,“基础的剑术动作需要长期训练,今天时间有限,我们先做一个简单的测试。请您对着这根木桩挥一剑,用全力。我想看看圣剑本身的威力。”
他是这么想的——既然勇者本人的剑术基础为零,那至少圣剑本身的威力可以指望一下。毕竟是女神赐下的神器,就算握在一个完全不会用剑的人手里,也应该能发挥出基本的杀伤力。
沈若曦看了看那根木桩。铁桦木,硬邦邦的,表面坑坑洼洼全是旧剑痕。又看了看手里的圣剑。圣剑在她手里安静地亮着,剑格上的蓝宝石一闪一闪。
“用全力?”她问。
“用全力。”雷恩点头。
沈若曦叹了口气。她把圣剑从地上拔起来,单手握着,走到木桩前面。站姿依然是歪的——左脚和右脚不在一条合理的发力线上,肩膀也没有正对目标。双手握剑的姿势更是一言难尽,左手搭在右手上面,位置不对,拇指也没扣好。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像是被人临时拉来干活的,只想赶紧完事回去躺着。
雷恩教官看着她这副姿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已经放弃了纠正。今天这场训练,他的目标已经从“测试勇者的战斗能力”降级到了“赶紧走完流程然后去找大主教汇报情况”。
沈若曦举起了圣剑。
举得很随意。不是那种蓄力的、从腰部开始扭转的、全身协调发力的举法。就是单纯地把手臂抬起来,把剑举过头顶,像是在伸一个懒腰的途中顺便把剑也带上去了。剑尖指向天空,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然后她挥下去了。
不是劈。是挥。一种带着明显敷衍意味的、随手把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甩的动作。手腕是松的,手臂是松的,整个人从肩膀到脚底都是松的。和刚才对着雷恩挥的那十几剑一模一样——不,比那十几剑更随意。因为这次的目标是木桩,不会躲也不会格挡,她连瞄准的心思都省了,就那么随手一挥。
圣剑落了下去。
剑刃触到木桩顶端的瞬间,没有任何阻力的感觉。
沈若曦甚至没感觉到自己砍中了什么东西。她的手感告诉她,这一剑像是挥在了空气里——从举起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落到了身体右侧的地面上。整个过程流畅得过分,没有撞击,没有震动,没有那种砍中硬物时应该有的反作用力。
但她的眼睛告诉她,木桩裂了。
不是被砍断的。是裂开的。从上到下,沿着木纹的走向,一整根一人合抱的铁桦木桩,在她那随手一挥之后,无声无息地分成了两半。裂口不是平滑的切面——是炸裂的。木纤维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开,像是有什么力量从木桩内部往外推,把整根铁桦木从中间撕成了两片。两半木桩各自向外倾斜,摇晃了两下,然后轰然倒地。
黄土场地上扬起两大团灰尘。阳光照在飞扬的尘土上,变成了一片金色的雾。雾里,两半木桩安静地躺在地上,裂口处的木茬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连着丝丝缕缕的木纤维,在尘土中微微颤动。
演武场上安静了。
风吹过黄土场地,卷起细细的尘烟。远处神殿钟楼的钟声隐隐传来,响了又停了。武器架上的兵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雷恩教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铁剑,剑尖抵着地面。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两半木桩,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震撼,是一种大脑正在拼命处理信息但处理不过来的空白。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然后又张了张嘴。
他头顶飘过一行字。不是平时那种流畅的弹幕,而是一团乱码,断断续续的,像是系统卡住了。
『刚才…………她…………木桩…………铁桦木…………一年…………』
沈若曦也低头看着那两半木桩。圣剑在她手里安静地亮着,剑格上的蓝宝石闪了一下,像是在说“就这”。
她把圣剑从地上拎起来,看了一眼剑刃。剑刃上连木屑都没沾,干干净净,连光都没变。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半木桩。裂口确实不是砍出来的——圣剑刚才触到木桩的只有顶端那一小块区域,但整根木桩从头裂到了底。不是斩击,是某种力量顺着剑身传递出去,从内部把木桩撕开了。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抬头看向雷恩教官,“还要再来一根吗?”
雷恩没有回答。
他还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手持铁剑的姿势,一动不动。风吹动他皮甲上的系带,他的眼睛还盯在地上那两半木桩上。那道旧伤疤在他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把铁剑插回武器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正常活动。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若曦。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话——关于剑术基础、发力方式、握剑姿势的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全部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训练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里面带着一种经历了世界观重塑之后才能产生的平静。他头顶飘过一行字,缓慢地、沉重地,像是一片落叶从很高的地方慢慢飘下来。
『……我教了十五年剑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错误姿势劈开铁桦木,不过毕竟用的是圣剑……』
沈若曦把圣剑扛回肩膀上。阳光晒着她后颈,热辣辣的。黄土场地上,两半木桩安静地躺在她脚边,裂口处的木茬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浅黄色。风吹过来,卷起细细的尘土,从裂口上拂过去。
赫尔曼站在演武场边缘,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过程。他的嘴张着,从沈若曦挥出那一剑的时候就没合上过。他头顶的弹幕已经刷屏到完全看不清任何一行完整的文字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沈若曦扛着圣剑走向场边,路过赫尔曼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走啊,愣着干嘛。”
赫尔曼猛地回过神来,合上嘴,小跑着跟上去。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慌乱了,袍子下摆差点绊了一跤。
演武场上,雷恩教官还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黄土场地上,旁边是那两半倒在地上的铁桦木桩。他低头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裂口处的木茬。木茬扎手,粗糙,温热——被阳光晒的。他把手收回来,拇指和食指之间沾了一小片木屑。他盯着那片木屑看了很久。
“铁桦木……”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一年才能长一圈年轮的铁桦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武器架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半木桩,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
训练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