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跟着那个近乎无声的背影走过长廊,拐过中庭,穿过一扇侧门,最后停在了一处她没来过的地方。
这是正殿后方的一间小侧厅,和前面那座恢弘的大殿只隔着一道厚重的帷幔。帷幔是深蓝色的天鹅绒质地,绣着银色的星芒纹样,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正殿的庄严和侧厅的安静隔成了两个世界。侧厅不大,布置也简单——靠墙一张长榻,榻上铺着素白的软垫,旁边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银制的水壶和杯子。墙角立着一座小小的女神像,不是正殿那种俯瞰众生的恢弘造型,而是低着头、双手捧着一盏灯的模样,灯光从女神像掌心的灯盏里透出来,是唯一的光源,在四壁投下柔和的暖黄色光晕。
没有焚香,没有百合花。这里的空气干净而安静,只有石墙本身的微凉气息,和灯盏里那一点灯油燃烧时极淡的清香。
苏晓棠走到长榻边,没有坐。她站在榻前,面对着那堵挂着素白帷幔的墙壁,背对着门口。浅金色的圣袍在暖黄色的灯光中褪去了正殿里那种沉郁的色调,变回了一种温和的象牙白。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发间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她站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把固定头发的月光石发饰取了下来。
动作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手指不太听使唤的那种慢。赐福时悬在无数人头顶的那只手,此刻在解一枚小小的发饰时,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发饰取下来了,她把它轻轻放在矮几上,月光石和银制托盘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银白色的长发失去了约束,从肩头滑落,散在背后,像是一匹被挽了一整天的丝绸终于被放开,在灯光中流泻出柔和的光泽。
她的肩膀又往下沉了一点。比正殿里那半寸多了一点。还是没垮,但已经很接近了。
沈若曦站在侧厅门口,帷幔在她身后轻轻晃动着,还没有完全静止。她把圣剑靠在门边的墙上,走进去。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比平时轻。她走到矮几旁边,拿起银制水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
水声在安静的侧厅里格外清晰。不是晨钟那种尖锐的穿透力,也不是喷泉那种细碎的背景音,是一种更加私密的、只在近处才能听到的声响。水从壶口落入杯中,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苏晓棠偏过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握着水壶的手上——沈若曦的手,指节分明,手背上淡金色的纹章在暖黄色灯光中微微发亮。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掠过皱巴巴的袖口,掠过肩头,最后落在沈若曦的侧脸上。沈若曦没有看她,正在把水壶放回矮几上,然后拿起那只杯子,转过身来。
她递过去。
不是端到面前,不是放在她手边。是递过去——手臂伸出去,杯子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杯口冒着极淡的热气。一个让人无法假装没看到、也无法推辞的位置。
苏晓棠看着那只杯子。银制的杯身,杯壁很薄,杯口有一圈简单的纹饰。杯中的水是温的,热气在灯光中袅袅升起,把她视线里沈若曦的脸模糊了一瞬。她的目光在杯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沈若曦脸上。沈若曦的表情很平静,和递杯子的动作一样平静。没有关切的神色,没有催促的意思,甚至没有在看她。只是把杯子递在那里,等着。
苏晓棠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那只赐福了一整个下午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悬在无数人头顶时的微微余温。手指触到杯身的时候,指尖轻轻缩了一下——水是温的,比她的手热。她停顿了一瞬,然后手指重新伸展开,覆上杯身。她的指腹擦过沈若曦的指尖。沈若曦的手指是温热的,比杯身还热一点。苏晓棠的指尖是凉的。
交接的过程很短。沈若曦松开杯子,苏晓棠接过去。杯子从一只手转移到另一只手里,水在杯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热气歪了一瞬,又重新竖直。
苏晓棠双手捧着杯子,低下头。她喝水的姿势和早餐时喝羊奶一模一样——杯沿碰一下嘴唇,喝一小口,然后放下来。但速度比早餐时慢了。不是刻意的端庄,是累的。每一口之间隔的时间更长,杯子放低的幅度更小,像是在积蓄下一口的力气。她喝了三口,杯中的水少了不到一半。然后她停下来了,双手捧着杯子,杯底搁在胸口的位置,没有再喝。热气从杯口升上来,拂过她的下巴,在她低垂的睫毛前散开。
沈若曦靠在矮几边缘,双手撑在身后的几面上,双腿交叠,姿态随意。她没有看苏晓棠,目光落在墙角那座捧着灯盏的女神像上。女神低着头,掌心的灯光从下往上照亮了她的面容,让那个低垂眉眼的姿态显得格外温柔。
侧厅里安静了很久。不是尴尬的安静,是空荡荡的正殿在赐福结束后那种盛宴散场后的安静,被搬到了这间小小的侧厅里,变成了一种更加私密的东西。灯盏里的灯油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矮几上的月光石发饰反射着微光,深蓝色天鹅绒帷幔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没有人说话。
苏晓棠捧着杯子,站在长榻前。浅金色的圣袍,散落的银白色长发,低垂的眉眼。赐福时那层包裹在她周身的圣洁光芒,此刻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剩下的是一个穿着圣袍的少女,捧着温水的杯子,在灯光下安静地站着。她没有说话。沈若曦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沈若曦一眼。
沈若曦正看着那座女神像,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她的头发还是乱的,外衣还是皱的,靠在矮几上的姿态还是那副到哪里都像是在自己家客厅的随意。和她完全不一样。和神殿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
苏晓棠收回目光,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得比之前多了一点。温水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从内到外的暖意。她喝完这一口,把杯子轻轻放在矮几上。杯底和银制托盘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和她取下月光石发饰时那声脆响差不多轻。
她没有再站回长榻前。就在矮几旁边,和沈若曦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不是赐福时那种端端正正的交叠,是随意的,左手轻轻搭在右手手腕上。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座女神像上,和沈若曦看着同一个方向。灯盏里的光从女神掌心漫出来,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她们的影子被这片光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个靠着矮几,一个站着,影子的边缘几乎碰到了一起。
深蓝色的帷幔静止了。正殿方向的任何声响都传不进来。这座被女神像掌心的灯光照亮的侧厅,像是一座被遗忘在神殿深处的孤岛,只有两个人,和一杯还冒着若有若无热气的温水。
沈若曦从矮几上直起身来。她走到门边,把靠在墙上的圣剑拎起来,但没有扛上肩,只是提在手里。然后她转过身,看了一眼矮几上的杯子——还剩小半杯水,热气已经很淡了。又看了一眼站在女神像灯光里的苏晓棠。
“契约仪式还有一个时辰。”她说。语气和“挺累的吧”一样平,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苏晓棠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若曦拎着圣剑,撩开深蓝色的帷幔走了出去。帷幔在她身后晃动了几下,然后渐渐静止。侧厅里重新只剩下灯盏的光芒和一个人的呼吸。
苏晓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面静止的帷幔。片刻之后,她伸出手,拿起矮几上那杯已经温凉的水,把剩下的都喝完了。杯底空了,她将杯子轻轻放回托盘里。银制的杯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杯口边缘留着一个极淡的水印——是她嘴唇碰过的地方。她看着那个水印,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向长榻。圣袍的裙摆擦过石板地面,发出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换下圣袍,重新梳发,准备契约仪式。但她坐在长榻边缘的时候,没有立刻动。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弯着。暖黄色的灯光把她散着长发的侧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比平时小了一圈。
窗外,晚钟敲完了最后一声。暮色彻底笼罩了神殿,穹顶的彩色玻璃窗失去了白天的斑斓,变成了一片深沉的暗色。而侧厅里那座女神像掌心的灯盏,还亮着,安静地照着空了的杯子,和长榻上那个散着银白色长发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