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的最后一位信徒是在日头偏西的时候离开的。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拄着一根被手磨得发亮的木杖,步履迟缓地走到高台前。他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跪下去——不是不想跪,是膝盖弯不下去了。他只是把木杖靠在腿边,双手合十,仰起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望向高台上的圣女。
苏晓棠看着他。她的右手悬在老人头顶,比之前所有赐福停留的时间都长了一些。“光明女神的祝福与你同在。”声音依旧柔和平稳,和今天下午重复了无数遍的那六个字一模一样。但沈若曦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嘴唇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加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大概不是赐福的固定句式,是她自己加上的。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捡起木杖,转身朝正殿大门走去。木杖点在石板地面上,笃,笃,笃,节奏缓慢而稳定。他的背影被穹顶天窗投下的淡金色光柱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出了光晕的边缘,消失在正殿大门外的暮色里。
正殿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平时神殿夜晚的安静不同。不是空旷的静,是盛宴散场后的静。空气中还残留着上百人停留过的温度、呼吸、衣料摩擦的细微碎屑,以及焚香和百合花混合的气味——此刻焚香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缕青烟从铜制香炉中袅袅升起,百合花的香气反而因为人群的离去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穹顶天窗的光柱从淡金色变成了深金色,又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夕阳终于爬到了神殿西墙外那棵老橡树的顶端,把整座正殿浸泡在一种介于金黄和琥珀之间的暖色调里。十二根白色石柱上雕刻的创世场景被斜阳一照,浮雕的阴影比白天深了一倍,那些女神、圣徒、魔龙的面孔在明暗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沉默地俯瞰着空荡荡的大殿。
苏晓棠还站在高台上。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悬在空中的姿势——老人离开时的姿势。过了片刻,那只手才慢慢收回来,和左手交叠在身前。手指和手指碰到一起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肩膀沉了下去。
非常微小的下沉。不是垮,不是塌,是圣女殿下的肩膀在维持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标准姿态之后,往下松了不到半寸。那半寸里装着的东西,比任何言语都多。她的腰背依然是挺直的,双手依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站姿依然无可挑剔。但从沈若曦的角度看过去,夕阳从侧面照着她,把她眼睑下方那层被脂粉盖住的淡青色照了出来。脂粉在暖色调的光线中反而失去了遮掩的效果,那层青色透上来,像是一片极淡的阴影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里,独自一人,被夕阳浸泡着。浅金色的圣袍在绯红色的光线中变成了某种更加沉郁的色调,银白色的长发也染上了一层暖金。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高台下方空荡荡的石板地面上——一个纤细的、端庄的、纹丝不动的剪影。
沈若曦靠在侧门的门柱上,没有动。她从后厨回来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手里多了一个用亚麻布包着的小包裹,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蜂蜜面包——厨房的修女听说勇者大人“自己饿了”,麻利地给她装了两块,还特意挑了烤得最金黄的那两块。包裹在她手里散发着温热,蜂蜜和小麦的甜香从亚麻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她鼻尖萦绕。
她没吃。就那样拿着,靠在门柱上,看着高台上那个人。
苏晓棠没有发现她。圣女殿下的目光落在正殿大门的方向——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她的表情在夕阳中看不太清,但沈若曦能看到她侧脸的线条。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和下午赐福时一模一样。但嘴唇的线条变了。不是赐福时那个弧度固定的微笑。那个微笑在最后一个信徒离开之后,就从她嘴角褪去了。褪得很慢,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去——先是最边缘的一点弧度消失,然后是唇角的肌肉一点一点放松,最后连抿着的力道都松了。剩下的只是一对微微闭着的嘴唇,没有任何表情。
她从高台上走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在水面上滑行般的步伐。是正常的走路。脚步落在大理石台阶上的时候,有了声音——软底鞋和石面接触时轻微的摩擦声,一下,一下,一下。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高台下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石板地面上。她的影子在她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殿——那些信徒跪过的地方,那个小女孩站过的位置,那个老妇人淌着泪被赐福的角落。她看着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空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垂下眼睫,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眉心。动作很小,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对于一个从六岁起就被训练“圣女不能在公共场合表现出任何疲惫”的人来说,捏眉心这个动作,大约等于普通人瘫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
她放下手,重新抬起头,转身朝侧门走去。
然后她看到了沈若曦。
她的脚步停住了。不是突然刹住的那种停,是步伐的节奏被打断了一拍,然后才收住。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侧门边那个靠在门柱上的身影——皱巴巴的外衣,软底便鞋,肩头扛着的圣剑,手里拎着的亚麻布小包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了一圈暖金色的边。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苏晓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几个层次的变化。先是意外——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是困惑——眉心动了一下,像是想皱眉但被某种肌肉记忆拦住了。最后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命名的东西。像是被人撞见了不该被看见的样子,但撞见的那个人,又不是“别人”。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赐福了一整个下午的声音,在第一个不是信徒的人面前,忽然失去了启动的力气。
沈若曦靠在门柱上,看着她。夕阳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暖红色的光,空气里的百合花香和蜂蜜面包的甜味混在一起。
她开口了。
“挺累的吧。”
不是疑问。句尾没有上扬,没有问号。是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那块木桩裂了”一样平铺直叙的语气。她没有等苏晓棠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看到的事实。
苏晓棠站在那片暖红色的光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赐福了一整个下午的圣女殿下,在面对这个没有任何修饰的陈述句时,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不是赐福时那种弧度固定的微笑,也不是被撞见疲惫时的慌乱。只是抿了一下嘴唇。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非常轻。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不到一寸,然后回到原位。那个动作的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和今天凌晨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那个点头致意差不多轻。但不一样。那个点头是礼节,是圣女对勇者的致意。这个点头不是。这个点头是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挺累的吧”,另一个人承认了。
夕阳在正殿穹顶的天窗上缓缓移动,光柱的角度比刚才又斜了一分。苏晓棠站在那片将暮未暮的光里,银白色的长发被染成暖金色,浅金色的圣袍在绯红中沉郁下去。她点完那个头之后,就那样站着,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沈若曦,里面映着夕阳的余晖,和门柱边那个扛着圣剑的身影。
沈若曦也没有再说话。她把圣剑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拎着那个温热的亚麻布小包裹,从门柱上直起身来。正殿的焚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在穹顶的光柱中盘旋了一下,散了。百合花的香气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浓郁。远处钟楼的钟声隐约传来——不是晨钟那种急促的清响,是傍晚时分缓慢悠长的晚钟,一下,两下,在暮色中沉沉地荡开。
苏晓棠把目光从沈若曦身上收回来,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赐福了一整个下午的右手,指尖还残留着悬在无数人头顶时的微微温热。她把右手轻轻握起来,指尖收进掌心里。
然后她迈开步子,朝侧门走去。步伐恢复了那种近乎无声的平稳,裙摆在石板地面上轻轻摇曳。走到沈若曦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只是在擦肩的瞬间,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沈若曦手里那个亚麻布小包裹上。包裹的缝隙里,蜂蜜的甜香正安静地渗出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素白色的软底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若曦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侧门外那条被彩色玻璃窗投下最后一格光斑的走廊。浅金色的圣袍在暮色中渐渐褪成一种淡淡的灰白,银白色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影子被走廊尽头的斜阳拉得很长,从她脚下一路延伸到沈若曦脚边。
晚钟响了第三声。
沈若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亚麻布包裹。蜂蜜面包还温热着。她迈开步子,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和前面那个人近乎无声的步伐混在一起,在暮色中的长廊里,变成了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节奏。
正殿的穹顶之上,夕阳收走了最后一缕光。十二根石柱上的创世场景隐入暮色,高台上空无一人。百合花的香气从正殿漫出来,沿着走廊,追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消散在神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