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在异世界的第一次早起，不是因为钟声。
睁眼的瞬间，窗外天光还灰着。神殿的晨钟没有响，走廊里也没有赫尔曼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整座神殿浸在黎明前最安静的那层薄暗里，连花园里的喷泉声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但她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身体自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越过了困意直接把她从睡眠里拎了出来。
她在硬床板上躺了片刻，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胸口那块暖了一整夜的鹅卵石。石头的温度和她的体温已经完全一致，分不出哪是石头哪是皮肤。她把石头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坐起来。
床尾的行囊还是昨晚扎好的样子。圣剑靠在床头，剑格上的蓝宝石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是在说“你醒了”。墙角的铠甲堆还在原位，那面圣徽盾牌依旧背面朝外扣着，和她昨晚收拾时一模一样。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花园里的百合花在灰蓝色的晨雾中影影绰绰，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是个晴天。
沈若曦换上那身皱巴巴的深色外衣，踩进软底便鞋，把行囊甩上肩头，拎起圣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睡了几天的房间。硬板床，干花瓣枕头，天花板上慈祥到让人心虚的光明女神壁画，墙角的铠甲坟场。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拉开门。走廊里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延伸到中庭方向。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和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中庭里已经有人在集合。人影在灰蓝色晨光中晃动，圣殿骑士的银甲在壁灯余晖里泛着冷光。这次随行的阵容神殿显然花了心思——六名圣殿骑士，都是雷恩教官麾下最能打的那一批，盔甲上的纹饰比普通骑士繁复一档，其中两个头盔上装饰着白色羽翼，那是神殿骑士序列中精锐的标志。队长是那位年纪最长、在议事厅里质问过沈若曦“安全谁来保证”的大胡子，姓卡伦，沈若曦记得他的声音比他的脸更凶。三名神官随行，负责沿途与各地神殿分部的联络和后勤补给，赫尔曼赫然在列——他站在神官队伍最末尾，脚边放着一只比他平时随身携带的圣典还要厚的行李包，头顶飘着一行弹幕：『北境北境我要去北境了那里有没有魔物有没有土匪路好不好走会不会遇到暴风雪我带了五双袜子够不够……』
沈若曦移开视线。马匹已经备好，拴在中庭喷泉旁边的临时马桩上。神殿的马不是她在现代见过的赛马或草原马，是一种体型更高大、四肢更粗壮的品种，鬃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马具上烙着光明女神的圣徽。她的那匹停在最前面，枣红色的母马，鼻梁上有一道细长的白斑，看到她走近的时候打了个响鼻，用前蹄刨了刨石板地面。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骑士们盔甲碰撞的金属声，不是神官们袍摆曳地的窸窣声，是一种极轻的、软底鞋踩在石板地面上近乎无声的节奏。她转过身。
苏晓棠从中庭另一侧的拱门走出来。
她没有穿圣袍。浅金色的圣女圣袍、月白色的晨祷袍、纯白的仪式长裙，这些沈若曦见她穿过的、在神殿每一个正式场合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衣袍，她一件都没有穿。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束腰短袍，长度只到膝盖，下面是深色长裤和一双棕色短靴。腰间束着一条深棕色的皮革腰带，腰带上挂着一个小包——和昨晚她拎在手里的粗棉布小包颜色一样，但尺寸大了一圈，包口用细麻绳扎紧，鼓鼓囊囊地垂在腰侧。长发没有编成繁复的侧辫，也没有用月光石发饰固定，只是高高扎成一束马尾，用一根素白的丝带系紧。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晨风轻轻拂动。没有珍珠。没有月长石。没有浅金色的神圣光芒。
沈若曦看了她片刻。只有片刻。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转回身，继续检查马具。系马鞍的皮带有没有扣紧，马镫的长度需不需要调整，水囊有没有灌满。都检查完了之后，她拍了拍枣红马脖颈上的鬃毛，马打了个响鼻作为回应。中庭里，骑士们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靴跟在石板地面上踩出整齐的声响。神官们在低声交谈，赫尔曼试图把第五双袜子塞进已经鼓得快炸开的行李包。喷泉的水声和着晨风，把百合花的香气送进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苏晓棠走到她旁边。没有刻意保持一步的距离，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到了那匹枣红马的另一侧——她的马是一匹浅灰色的母马，比沈若曦那匹矮了半个马头，性格看起来也更温顺，正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等她。她把一只脚踩进马镫，双手撑住马鞍前桥，身体向上撑起。动作不算娴熟——她上马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调整重心，腿跨过马背的动作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但她稳稳地坐上去了。双手握住缰绳，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收着。
沈若曦翻身上马，动作比她干脆得多。搏击训练带来的核心力量在翻身上马这种基础动作上毫无用武之地。她在马背上坐稳，调整了一下缰绳在手中的长度，然后偏过头。苏晓棠骑在马上，浅灰色的束腰短袍被晨风吹得轻轻贴在腰侧，高高的马尾在背后微微晃动。她手里握着缰绳，棕色的短靴踩在马镫里，腰侧的小包随着马的轻微动作轻轻晃荡。她的神色——沈若曦注意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差别。在神殿里，苏晓棠的表情永远是端庄的、恰到好处的、被十几年的训练打磨得没有任何棱角的。但此刻骑在马背上，晨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额前，她没有伸手去整理；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没有了神殿穹顶的笼罩和石墙的包围，她的肩膀线条在浅灰色布衣下面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不是垮，是松弛。像是某根一直在暗中绷着的弦，被晨风和阳光轻轻拨了一下，松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沈若曦收回视线。
“出发！”
卡伦队长的声音在中庭上空炸开。马蹄铁敲击石板地面，铿锵作响。神殿的大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闷响，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直到整座中庭都被铺天盖地的朝阳染成金色。队伍催马前行，依次穿过大门，马蹄踏上门外青石板路的声响从空洞转为清脆。沈若曦轻轻一夹马肚，策马前行。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右侧传来的极轻的马蹄声。那是苏晓棠的灰马，蹄声比她这匹枣红马轻了半拍，跟在和她并排的位置，不远不近。
晨光从东边城墙上洒下来，把整支出征队伍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远处城门的方向隐隐传来钟声——不是神殿的钟，是王都城门的报时钟，悠长而缓慢。王都的主街还安静着，街边的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推着板车经过，看到神殿的队伍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行礼。沈若曦骑在马上，圣剑挂在马鞍侧边，随马步轻轻晃荡。她没有看那些菜贩，也没有看身后那支由精锐骑士和神官组成的队伍。她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田野，越过远处模糊的山峦线，落在极北的方向。那里有魔王军，有被焚毁的村庄，有等待她去做的事。她握紧缰绳，腿侧轻轻碰了一下马肚，枣红马加快了步伐。身旁的灰马蹄声也跟着快了起来，始终和她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并排距离。
城门在队伍前方缓缓打开。真正的城门，不是神殿那扇精雕细琢的仪式之门，是王都外城墙下厚重的橡木包铁巨门。门闩被绞盘拉起的那一刻，门外的世界从门缝中间裂开——一条黄土官道笔直向北延伸，两侧是大片大片被晨光染成金绿色的田野。零星几棵老树立在田埂上，树冠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摆。天空在城墙之外显得格外高远，湛蓝湛蓝的，铺满了从东到西的整个视野。
沈若曦策马出城。马蹄踏过城门口最后一道石坎，从青石板路面过渡到夯土官道，蹄声从清脆转为沉闷。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城外空气的味道和王都里不一样。没有百合花的甜腻，没有焚香的余韵，没有石墙被阳光晒过后的微凉矿物气息。只有田野，泥土，远处某片松林的清冽树脂香，和官道上被马蹄碾碎的干草屑扬起的微微尘埃。她慢慢呼出那口气。
在她右侧，苏晓棠也出了城。浅灰色的马迈过城门口的石坎时，她的身体微微起伏了一下，握住缰绳的手指在皮革上轻轻收紧了一瞬。然后她的脸微微仰起。天空在她面前展开——不是被神殿穹顶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不是被洗衣房窄巷挤成一条蓝线的天空，是完完整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从头顶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天空。晨风从田野上毫无阻碍地吹过来，把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吹得向后飘扬，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撩起。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比琥珀更浅的颜色——像是被阳光稀释过的蜂蜜，清澈透亮。她看着这片天空，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肚，灰马小跑了几步，重新跟上了沈若曦的枣红马。
两匹马在官道上并排走着。身后是神殿的队伍，身前是通往北境的漫长旅途。晨光在两骑之间流动，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夯土路面上，一高一矮，一深一浅，并排向前，向着那片未知的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