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官道比沈若曦想象的要长。从王都出发后，队伍沿着夯土大路向北走了整整一上午，窗外的田野风景从金绿色的麦浪变成了浅褐色的休耕地，又从休耕地变成了稀疏的灌木荒原。沿途的村庄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从每隔几里地就能看到的炊烟和农舍，变成隔十几里才能远远望见几间土坯房顶。路边的植被也从挺拔的松林退化成低矮的荆棘丛，灰绿色的叶子上蒙着一层被马蹄扬起的黄土。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卡伦队长下令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哨站旧址休整。残破的石墙只剩下半人高，墙根下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骑士们把马拴在墙外几棵歪脖子老树上，神官们从行李里搬出干粮和水囊。赫尔曼坐在一块塌了一半的石墩上，脱下靴子检查他带了五双袜子里的第一双——袜底已经磨出了一个黄豆大的小洞，他的弹幕无声地刷过一长串哀嚎。
沈若曦坐在哨站石墙最高的一段残垣上，双腿悬空晃着，手里掰着半块干粮饼。饼是神殿厨房统一烤制的行军口粮，比白面包还硬，咬一口要嚼半天。她用后槽牙啃下一块，嚼着，看远处官道尽头的热浪把地平线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水光。
身旁的碎石地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苏晓棠走过来，在断墙另一端坐下来。距离和她平时在神殿里保持的一样——不远不近，一个恰到好处的、既可以交谈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冒犯的距离。她的坐姿不再是神殿里那种腰背挺直、双手规矩交叠的标准姿态。她微微弯着腰，双腿并拢斜靠在残垣下，手里捧着自己的水囊。灰色短袍的下摆沾了一小片黄土，她低头看了看，用手轻轻拍了拍，没拍掉，就不再管了。
沈若曦没有偏头看她。她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干粮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苏晓棠看着那半块饼，接过来。她的指尖是温热的——不是凉的了。骑在马背上晒了一上午太阳，她的手指被阳光和暖风捂成了和沈若曦差不多的温度。她低下头，用门牙咬了一小口干粮饼的边缘，慢慢嚼着。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小口。和她在神殿餐厅里吃白面包蘸蜂蜜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沈若曦把嘴里的干粮饼咽下去，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是温的。然后她开始说话。不是正式交谈，是她单方面输出——想到什么说什么，大部分是她现编的。她给苏晓棠讲“以前在异世界”的见闻，其实就是把她上辈子做游戏策划时接触过的各种奇幻设定、玩家吐槽和网络段子重新包装了一下。说自己在异世界见过一种叫“会自动导航的马车”的东西，其实说的是GPS导航，但她描述成“车上装了一块会发光的板子，上面画着路线图，每到路口就会有个声音说‘前方左转’”。说异世界有一种专门吃铁锈的虫子，养殖户把它们放在生锈的农具上，一夜之间铁锈就没了，其实是把除锈剂和宠物小精灵的概念混在一起瞎编的。又说起异世界的人喜欢在夏天把西瓜放在冰块里冻着吃，说西瓜是一种绿皮红瓤的水果，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篮球大小的圆形，“——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红色的汁水溅出来，咬一口能把牙冰倒。”
苏晓棠安静地听着。不是出于礼貌的沉默，是真的在听。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眯着，嘴唇轻轻抿着，在沈若曦说到“咔嚓一声”的时候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不是圣女赐福时那种弧度固定的标准微笑，是被人逗到了，想忍但没有完全忍住的真实弧度。沈若曦看到了。她没有说破，只是把目光移开，继续讲异世界还有一种面，叫“泡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吃。苏晓棠听到“用开水冲就能吃”的时候，歪了一下头，眉心微微蹙起，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嘴角又上扬了一点。她大概是在想象用开水冲的面是什么味道，但想了半天想象不出来。
沈若曦把水囊拧好，偏过头。苏晓棠坐在石墙断垣的阴影边缘，正午的阳光从破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灰色短袍上洒下几道细碎的金线。她膝盖上放着那半块还没吃完的干粮饼，手指间捏着饼的边缘，姿态随意地靠在残垣上。她的神色比在神殿时松弛了一些——不是那种“终于自由了”的大解放，只是松弛了“一些”。像是一扇常年关闭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外面的风和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不多，但足够让窗内的人感觉到不一样。
“你呢？”沈若曦问。
苏晓棠偏过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微小的不解。
“除了蜂蜜蛋糕，还喜欢什么？”
苏晓棠沉默了。不是犹豫，是认真在想。沈若曦发现这个人对待“喜欢”这个词的态度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被问到喜欢什么，会随口说出三五个答案——喜欢的颜色，喜欢的季节，喜欢的食物。但苏晓棠不会。因为十三年来，她被禁止“喜欢”任何东西。偏好就是沾染。沾染就是失去的开始。所以当有人问她“还喜欢什么”的时候，她不是在回忆自己已有的喜好清单，而是在从头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重新建立“喜欢”这个概念。这个过程很慢，慢到沈若曦能在她安静的时间里听到远处骑士们低声交谈的模糊回响，听到马蹄偶尔刨地的声响，听到风从荆棘丛中穿过的沙沙声。
然后苏晓棠开口了。
“……花。”声音很轻，像是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有点陌生，说出口之后还需要自己在心里再确认一遍，“还有晴天。”
沈若曦看着她。她说“花”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和她在市集里接过小白花时低头看花瓣的表情如出一辙。她说“晴天”的时候，微微仰了一下脸，阳光恰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沈若曦“哦”了一声。一个字。语气和听到任何普通回答时一模一样。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投向远处被热浪扭曲的地平线，拿起水囊又灌了一口。苏晓棠也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着那半块干粮饼。两个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并排坐在破墙残垣上，各看各的风景。
正午的太阳在头顶缓缓移动。卡伦队长喊了一声“上马”，休息时间结束了。队伍重新整装。马蹄踏过废弃哨站的碎石地面，重新踏上北向官道。
下午的行军比上午沉闷，阳光从正头顶偏西，空气中的热度不降反升。路边的荆棘丛越来越稀疏，最后连荆棘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和偶尔冒出来的几丛耐旱的碱草。鸟鸣也少了。旷野上只有马蹄踏碎干土块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骑士盔甲碰撞的金属脆响。
沈若曦沿途注意到几处细节。路边一座烧焦的农舍框架，墙是土坯的，已经被火烧成了黑褐色，屋顶的茅草全部烧光，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插在废墟里。门前的篱笆被撞倒了，地里几垄不知名的作物被踩得稀烂。又走了几刻钟，又看到一座——这次连墙壁都塌了一半，院子里散落着破碎的陶罐碎片和一只被遗弃的、沾满泥污的布鞋。她看着这些从马背上掠过的废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苏晓棠也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经过每一处废墟的时候，目光会多停留几息。她的嘴角不再有下午聊天时的弧度，但她的神色并没有变得沉重——是一种更加安静的、接近于沉思的平静。不是被吓到了，是在把看到的每一处痕迹都收进心里。
傍晚时分，卡伦队长选定扎营地点。官道旁一处背风的低矮土坡下，四周视野开阔，不易被突袭。骑士们训练有素地开始搭建营地——卸马具，打桩，拉绳索，搭帐篷，生火，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赫尔曼蹲在篝火旁边试图用火镰点燃一堆捡来的干草，火花溅了无数次，干草纹丝不动，他的弹幕刷屏速度已经快到无法辨认任何一行完整的文字。沈若曦帮着卸了马具，把两匹马拴在营地边缘临时搭的马桩上，喂了水，又塞了两把燕麦。然后她在营地周围走了走，说是“熟悉地形”，实际上是在找一样东西。
她在土坡后面找到了一片野花。很小的一片，长在背阴的凹地里，大概是地下水位比周围高一些的缘故，几株矮小的野花从干裂的黄土缝里钻出来。花瓣是淡紫色的，拇指指甲盖大小，花茎细得像一根针。没有市集里那个卖花女孩竹篮里的小白花那么好看，甚至有点营养不良——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淡得发白。她蹲下来，摘了一朵。花茎太细，她一掐就断了，断口渗出极细的一滴汁液沾在她指腹上。她把花茎在手指间转了转，站起来，走回营地。
夜色完全沉下来。帐篷已经搭好了，军绿色的帆布在篝火光芒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暗调。篝火上架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煮着干粮糊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骑士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用匕首削着木棍，神官们在低声讨论明天的行进路线。
苏晓棠的帐篷在最靠近营地内侧的位置，背靠土坡，紧挨着沈若曦的帐篷。帐篷不大，帆布门帘用两根系带绑着，帘子上绣着光明女神的小小圣徽。沈若曦走过自己的帐篷，在苏晓棠帐篷门前停下来。她弯下腰，把那朵野花放在帐篷门口正中央。没有压在门帘下面，没有插在任何地方，只是放在地面上——帐篷门的帆布边缘和黄土的交界处，谁撩开门帘走出来，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放完她就直起腰，转身走了。软底便鞋踩着营地松软的黄土，回到篝火旁边，坐在赫尔曼对面。赫尔曼终于成功点燃了那堆干草，正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表情盯着跳动的火苗，完全没注意到勇者大人刚才去干了什么。
篝火烧得正旺，干草和枯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沈若曦接过卡伦队长递来的一碗干粮糊糊，用木勺舀了一口。糊糊是咸的，比白面包和干粮饼都好吃。她就着篝火的热气一勺一勺吃完，把碗还给卡伦，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回自己帐篷的时候，路过苏晓棠的帐篷门口。那朵淡紫色的小野花还放在原地，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被踩到。帐篷门帘的系带被解开了一根，帘子边缘微微掀开一道细缝，里面没有点灯。但她想，住在里面的人大概已经看到它了。她在自己的帐篷前蹲下，撩开门帘钻进去。行囊摊开放在铺盖上，圣剑靠在帐篷角落里微微发亮。她把外衣脱下来叠成枕头，躺在铺盖上，帐篷顶的帆布被篝火映成一片明灭的暖橙色。鸟鸣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旷野上不知名虫子的细微鸣叫。
她闭上眼睛。那些被烧焦的农舍，倒塌的篱笆，碎在地上的陶罐，那只沾满泥污的布鞋。北境越来越近。魔王的封印越来越松。明天还要继续赶路。但此刻篝火的暖意在帐篷帆布上跳动，旷野的风从缝隙里轻轻吹进来，带走一天的燥热。营地某处传来卡伦队长压低声音的夜哨交接，然后是长久的、令人安心的安静。
她翻了个身。明天是个晴天。她想着那朵小小的淡紫色野花，和说出“花和晴天”时苏晓棠被阳光照亮的侧脸，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