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被打破的。
沈若曦当时正蹲在神殿花园的石阶上啃一块从厨房顺来的烤土豆,土豆是昨晚剩的,表皮烤得焦黑,掰开之后里面还是金黄色的,热气涌出来的瞬间能闻到柴火余烬的焦香。她蹲的位置是老修女剪百合花时习惯留出的那片空隙——从石阶边缘到花圃之间刚好容一个人蹲下,不会被百合花茎上的露水打湿裤脚。她把土豆皮剥掉扔进花圃里当肥料,老修女在旁边弯着腰用剪刀修剪枯叶,两人互不干扰。然后钟声响了。不是晨钟——急报钟从神殿钟楼高处砸下来,比晨钟更沉更急,间隔短促而猛烈,一下接一下几乎不给听的人留换气的时间。沈若曦剥土豆的手停了,把吃剩的土豆皮搁在石阶上站了起来。
议事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高阶神官们鱼贯而入,有人边走边系袍子扣系歪了,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羊皮纸,墨水从笔尖滴到白袍下摆洇出一长条灰蓝色痕迹。骑士队长们神情严峻,圣殿骑士序列几位白发将军都到了,连平时只在仪式上露面的老将军也拄着拐杖坐在角落。大主教站在长桌主位上,面前的羊皮纸急报不是一封,是三封——三个方向的情报几乎同时送达。
东境沦陷。袭击东境城市的魔军不是北境那种中型魔将带两三百杂兵的小股部队。从情报描述看,领军的魔将至少两名以上,体型比北境那只大三倍,带队规模估计超过千人,且配有攻城魔械。东境两座城市一夜之间城墙被打破,守军伤亡过半,平民死伤还在统计。“增援,”灰谷驻防军的哈罗德用他没吊绷带的那只手拍着桌子,“必须立刻增援。东境城墙撑不过第二轮攻势!”北境伯爵次子埃里克立刻接话:“增援当然要增援,但东境离王都太近,万一把主力全调出去……”他没有把“王都空虚”四个字说完,但桌上所有人都听懂了。
各路意见在长桌上方碰撞。哈罗德要增援,埃里克要守住王都,特使想平衡双方谁也不得罪,老将军想调边境精锐回援但被卡伦指出边境精锐回来至少要五天。油灯在争执中被某个骑士的手肘撞得晃了一下,火苗剧烈摇摆把所有人投在墙上的影子都拉歪了。
沈若曦坐在角落里那张靠墙的矮石墩上。面前是一壶凉掉的茶和一盘没人动过的干粮饼。她把双腿交叠起来,慢条斯理地喝着凉茶听完了全部争吵。然后她把茶杯放下来,声音不大但在哈罗德和埃里克即将同时拍桌子站起来之前稳稳落入议事厅中央。
“你们一群人加起来还不如半个圣女果断。”
议事厅安静了。不是那种被震慑住的肃静,是所有人都没料到勇者大人在这种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刻,第一个夸出口的对象会是圣女殿下。苏晓棠坐在长桌末端角落里,和沈若曦中间隔着整张长桌、六把椅子、两排骑士和一座烛台的微光。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在议事厅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然后抬起头。
不是感动,是意外。沈若曦当众夸她,这不在她的预期之内。沈若曦的表达方式她太熟悉了——帮你出头是“我怕麻烦”,关心你是“你倒了我还得扛着你走”,给你送东西是放门口敲一声门就走。这个人所有的善意都裹着一层“我懒得解释”的粗糙外壳,但刚才那句话没有外壳。没有“大概是”,没有“我猜”,没有一个模糊词缓冲。直接说“你们不如圣女果断”。当着满屋人的面。
苏晓棠把目光收回去落回自己交叠在膝盖的双手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拇指在袖子里轻轻按了一下食指——这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反应,和在北境麦田边被问到“从来没吃过辣”时一模一样。
沈若曦没有看苏晓棠。她从石墩上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到长桌前。圣剑没带,靠在墙角石墩旁边一闪一闪地自己亮着。她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东境那三个红色圈线画出的标记:“我去东部,只带圣女和一个向导。大队人马走官道吸引注意——挑最壮的两百人,白天赶路晚上点火把,闹得越响越好。我们三个走小路,快马加鞭。”她用指关节敲了敲地图边缘:“声东击西。”
大主教的眉心那道竖纹在她说出“只带圣女”时就开始加深,听到“走小路”时已经深得能夹住那片薄薄的羊皮纸。“让圣女跟你在小路单独行动?”他的声音沉而克制——不是质问勇者,是“你该不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提醒。
沈若曦随口接道:“怎么,怕她跟我私奔?”
会议桌前空气凝固了一瞬。几个年轻神官同时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袍子下摆,卡伦队长用拳头抵着嘴唇咳嗽了一声。赫尔曼的弹幕刷屏速度快到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但他本人在桌子底下攥紧拳头,嘴角分明是憋不住的抽搐。沈若曦偏过头,视线越过会议桌上所有人,落在长桌末端角落里那个穿着浅金色圣袍的身影上。她看着苏晓棠——在等。
苏晓棠稳稳地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还没松开,拇指还按在食指关节上。但她的声音从角落里发出来,清冷而平稳,和每次在神殿正式场合发言时一模一样。“我同意。”没有脸红没有犹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大主教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喷泉的水声循环了好几轮,久到几位白发将领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然后他把手放在地图上,用炭笔在沈若曦刚才指过的那条小路上画了一个圈:“三天之内如果没有突围成功,必须撤回来。”不是妥协,是划下底线。沈若曦点了下头。
散会后人群鱼贯走出议事厅,神官们抱着羊皮纸文件小跑跟上各自的主官,骑士队长们的盔甲在走廊里碰得叮叮当当响。沈若曦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苏晓棠从议事厅侧门走出来。苏晓棠出来时被两个高阶神官拦住了——“必须按时完成东境的伤员预估报告”,语气和交办公文时一样例行公事。她在神官离开后,抚平袖口上的细褶,走到沈若曦面前。
“报告会上加油。”沈若曦说。不是“你一定能写好”,不是“辛苦了”。是“加油”——她用这个词把焦虑和担忧从自己这端全部卸下,只留一句轻松的顺口话。
她说完就走了。软底便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和每一次她说完“明天见”转身离开时的节奏一模一样,但这次她知道身后那个浅金色圣袍的身影还站在原地。
苏晓棠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想回一句什么。不是“谢谢”,不是“你也要准备出发的行装”。是一句和“加油”差不多轻、差不多随意、但能让那个人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的话。她在脑海里翻了一遍自己掌握的所有词汇——圣典辞藻太庄重,正式谈吐太刻板,私下单独说过的话又太少——没找到。没有找到这句该怎么回。她把右手抬起来,指尖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拇指还按在食指关节上,那个紧张反应还没褪干净。然后她转身朝圣殿东翼走去,继续准备伤员预估报告。
好感度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