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曦蹲在地下室的泥地上，用短刀尖在压实的泥土层上画出一幅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撤离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他们所在的内城废墟地下室，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城市东侧那条废弃排水渠，三个叉代表魔军巡逻队换岗时留下的间隙——这些间隙是希尔维亚之前踩点摸清的。她的计划拆成三个部分，每个部分对应一个人。
希尔维亚负责引开魔军注意力。她在城市南面一处塌方城墙上发现了昨天被炮火震松的石料堆积层，只需在那个位置引爆几枚圣光冲击护符，就能制造出足以吸引外围巡逻队倾巢而出的塌方动静。这部分最危险也最需要经验——半精灵点了下头，没说话，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沈若曦自己负责护送幸存者从水道撤退。这十几个人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腿脚带伤的民兵，走不快，一旦被巡逻队发现就是活靶子。她得在前面开路，扫掉可能出现在水道沿线的任何障碍。
第三部分是圣光掩护。撤离途中有一段地下管道完全没有自然光源，管道出口附近的地面废墟上可能有魔物巡逻队留下的感应类侦查单位，需要用持续的圣光屏障遮蔽魔物的感知范围。这是苏晓棠的工作。
分配完任务，沈若曦把短刀插进泥地示意图边缘，开始逐一确认撤离细节。老人们的身体状况还能不能走远路，民兵里谁的伤口重新绑一下不会在爬管道时崩开，小孩需不需要被绑在大人背上以防中途滑落。确认到最后一个细节时，苏晓棠开口了。
“我和你一起断后。”
不是“我想和你一起断后”，不是“让我和你一起断后吧”。是陈述句。
沈若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她上次在边境哨站石屋里说“我是勇者不是炮灰”时看埃里克的眼神不一样，也和她说“你们不如圣女果断”时用余光扫过长桌末端的目光不一样。这一眼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是评估战力，不是判断风险，是真真切切的犹豫。在北境哨站，她会毫不犹豫地让苏晓棠去治疗伤员，因为那是专业对口。在麦田边，她会毫不犹豫地带苏晓棠出城，因为那只是透气。但这次是断后。断后意味着最后一个撤退，意味着如果水道被截断，面对魔将的就是断后的那个人。她犹豫了一秒。
“别逞强。”
苏晓棠没有移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睛在地下室微弱的烛火中是一种极其稳定的淡金色。“没有逞强。”
沈若曦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犹豫。她把短刀从泥地里拔出来，插回腰带后侧的皮鞘里。“行。”
撤离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开始。希尔维亚先一步离开地下室，消失在废墟的夜色中。片刻之后，城市南面传来一连串沉闷的崩塌声，紧接着是魔军营地此起彼伏的号角——半精灵得手了。围城营地南侧的篝火开始朝塌方方向移动，北侧的巡逻队也被号角声吸引，密集的脚步声从废墟上方碾压过去。
沈若曦掀开地下室的石砖，第一个爬出去确认地面安全。然后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被拉上来——民兵背着腿伤的老人，母亲把小女孩用布条绑在自己背上，小女孩趴在母亲肩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没有哭。苏晓棠最后一个离开地下室。她把地面石砖复位，用碎石掩住缝隙，然后快步跟上队伍。
排水渠的入口在一栋倒塌的浴场废墟下面。浴场的大理石地板被攻城锤砸裂成几块巨大的碎板，沈若曦和希尔维亚之前用撬棍把其中一块石板撬开，露出底下通往城市东侧的古老排水管道。管道内壁全是干涸的苔藓和沉积多年的泥沙，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幸存者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沈若曦走在最前面，苏晓棠在最后。
管道很快没入完全的黑暗。没有月光，没有火光，连废墟上方偶尔闪过的魔军哨兵的磷光都透不下来。苏晓棠抬起右手，掌心亮起圣光，柔和的金色光芒充盈了整段管道——光照的位置恰好在沈若曦的右前方半步，照亮她脚下湿滑不平的管道底部，也照亮她身后那些低着头弯腰前行的幸存者们。
走了大约两刻钟，管道前方传来细微的刮擦声。不是水流，不是老鼠，是利爪在石壁上试探性抓挠的声响。沈若曦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停止前进。圣光在身后无声地减弱，苏晓棠把光芒压到最低限度，只保留足以看清沈若曦肩膀轮廓的微弱光晕。
一只魔物从管道侧面的检修岔口探出头来。体型不大，是巡逻用的侦查兵种，四肢细长，头部两侧长着多目复眼，复眼表面正流转着一层幽绿色的微光——正在扫描管道内部的热量信号。它还没发出警报。沈若曦动了。没有拔圣剑，拔出的是短刀。她在管道狭窄的空间里侧身滑步，膝盖微屈降低重心，短刀从下往上斜挑，刀尖精准刺入魔物下颌与喉管之间的甲片接缝。魔物的复眼绿光闪了一下，熄灭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声响只有刀刃入肉时极闷的钝响和魔物倒地前爪子无力划过石壁的摩擦声。
她蹲在魔物尸体旁边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第二只，然后回头对身后的民兵做了个手势——继续前进。苏晓棠在黑暗中重新加大圣光亮度，将她扛着短刀的侧影重新收入视野正中。管道比刚才更湿滑了，她的短靴踩在青苔上微微打滑，但没有放慢脚步。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跟着那个轮廓走——那个轮廓在任何时候都是稳定的。打仗时是，现在也是。
天亮前，所有人撤出了排水渠东侧出口。出口外面是一片被山洪冲积而成的芦苇湿地，晨雾将散未散，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幸存者们瘫坐在芦苇丛中，有人开始压抑地咳嗽，有人拧开水囊大口灌水，小女孩从母亲背上被解下来时已经睡着了，脸颊上还残留着昨晚在地下室里被苏晓棠擦掉的灰痕。
沈若曦最后一个从管道里出来。浑身泥，泥巴不只是溅上去的——她在管道出口附近清除了最后一只藏在淤泥里的侦查型魔物，解决完之后从管道斜坡滑下来时蹭了半身淤泥。深色外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上挂着烂树叶和几缕湿漉漉的管道青苔，肩头还粘着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蜘蛛网。她把短刀插回腰后皮鞘，抬手从头发上扒拉下一片树叶，看了看，扔在脚下。
苏晓棠站在芦苇丛边缘，手里维持着一小团圣光。这团光在撤离过程中足够帮助沈若曦看清脚下路径，又不至于暴露出口位置。她看到沈若曦从管道里钻出来——脏兮兮的、肩膀一高一低地歪着拍泥、头发上还挂着烂树叶——嘴角动了动。但这次忍住了，没笑出来。上次在边境哨站，沈若曦打完魔将走回来手背蹭破皮还打着哈欠，她的嘴角也曾动过那么一下。此刻淤泥正顺着沈若曦袖口往下淌，那股熟悉的冲动又漫上来了，而她及时把它压在唇边。
沈若曦忙着拍身上的泥，没看她的脸。她把衣服上能拍掉的大块泥巴拍完之后，才抬起头往幸存者那边看去。小女孩还在睡，民兵们正在相互帮忙重新包扎伤口。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然后拧开水囊灌了口凉水。
曙光在东方地平线上漫上来，把芦苇湿地染成一片柔和的淡金。远处城墙废墟上只剩零星的黑烟还在升腾，魔军的围城营地正被晨光一寸一寸照出轮廓。希尔维亚在黎明后半个时辰到达预定的汇合点，斗篷被塌方扬尘染成了灰白色，左袖口被石料碎屑划破但人没受伤，向沈若曦点了点头——任务完成。沈若曦把水囊盖子拧紧，站起来宣布向安全地带转移。
苏晓棠熄灭圣光，把那只凝聚了整夜光芒的手收进袖子里，翻身上马。她的灰马跟上了枣红马，两蹄声在芦苇丛边缘的软泥地上错落而平稳。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沈若曦——对方正在试图把肩膀上那片蜘蛛网扯掉，扯了两次没扯干净，最后不耐烦地直接揪住网丝往旁边一弹。她这次的嘴角没有再动，只是把目光收回去直视前方的芦苇荡。芦苇在晨风中沙沙地响，映着她虹膜里那片极淡的暖金色光泽。
好感度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