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倏忽而过,小木屋的一切都被归置得整整齐齐,木桌洁净,灶台干爽,连角落的柴堆都码得方方正正。
我走到椅边,拿起那件刚鞣制好的贝希摩斯皮连衣帽披风——深灰色的皮质细腻却坚韧,泛着淡淡的哑光,不挑光影也不惹眼,恰好合了低调出行的心意;领口只缀了几缕极浅的简约蕾丝,柔化了皮革的冷硬,却半点不碍行动,仍是我惯常的简约模样。抬手披在肩上,扣好领口的暗扣,微凉的皮革贴住肩背,带着踏实的厚重感。再架上细框圆镜,银白色长发随意垂落,一半掩在披风帽檐的阴影里,将周身的锋芒尽数敛去。
做好这一切,我最后看了眼住了三年的小木屋,转身推开木门,缓步走到院子的木栅大门前。指尖凝起微光,发动储藏室技能的瞬间,抬手对着身后的小屋与整个院子轻轻一召。熟悉的光影裹住错落的木屋、规整的院子,转瞬便缩成一缕微光,融进我的掌心,彻底收进了储藏室中。这设计本就是当初为了遇事能利落跑路准备的,如今倒正好派上了用场。
我轻轻拉了拉披风帽檐,抬步踏出院子的边界,朝着森林外走去。晨雾刚散,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斑,前方的林木渐渐稀疏,走了约莫半刻钟,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平整大路便出现在眼前,路面延伸向远方,隐在薄雾里看不真切。
既不赶时间,便索性沿着大路慢慢走。一路看林间雀鸟惊飞,听溪涧流水叮咚,偶有风吹过林梢,带着山野的清润气息。白日缓步赏景,入夜便寻一处避风的树荫,随手用创造魔法凝出简易的营火,煮一壶清甜的野果茶,露营歇息。这般走走停停,转眼便是数日。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前方的大路拐过一道矮坡,一阵粗粝的喊声忽然顺着风传了过来,打破了山野的宁静:“你们都要死!值钱的东西和女人孩子,我们全收下了!哈哈哈——!”
嚣张的笑骂里,混着几声侍从的喝止与隐约的惊惶。我缓步走上矮坡,便见坡下的路边,几辆装饰精致的贵族马车横在路中,乌木车身雕着缠枝花纹,鎏金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光,此刻却被十几个衣衫褴褛、手持利刃的盗贼团团围住。马车旁的几名骑士护在车辕前,虽奋力抵挡,却因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铠甲上已沾了血污,车厢里偶尔传出轻细的女声。
盗贼们的身影与翻倒的马驹堪堪挡了整段大路,连半点路过的空隙都没留。我站在坡顶,指尖在袖中凝起几缕淡白色的微光,无属性魔法弹悄然成型,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透过风落在盗贼们身后:“你们挡到行人了哦。”
盗贼们猛地回头,见只有我一个披着灰披风、帽檐遮了半张脸的身影立在坡上,为首的盗贼啐了一口,扬手便喊:“哪来的野丫头,找死!”说着便挥刀要朝我冲来。
我指尖轻抬,数枚无属性魔法弹应声射出,擦着盗贼们的身侧疾飞而过,精准砸在他们脚边的青石板上。“嘭!嘭!嘭!”几声闷响,石板瞬间崩裂出细碎的裂纹,碎石溅起,惊得盗贼们连连后退,脸上的嚣张瞬间被惊惧取代。
我淡淡补了一句:“给我消失。”
那魔法弹里裹挟的磅礴魔力,哪怕只是余威,也让盗贼们感受得真切。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放肆,连滚带爬地丢下手里的利刃,慌不择路地往路边的林子里钻,嘴里嘶喊着:“恶魔啊!是恶魔!快逃——!”不过数息,便连影子都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风轻轻吹过,坡下重归安静,只有几名骑士扶着马缰大口喘气,车厢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道带着试探与好奇的目光,悄悄落在了我身上。
我收了指尖的微光,抬手理了理披风的帽檐,依旧缓步走下坡,对着马车旁的众人淡淡开口:“到城镇为止,我与你们同行吧。请多指教了。”
我彼时尚且不知,自己在这郊野道路上随手救下的,竟是索丽斯提亚魔法王国的贵族一行人,也是在这里,我与贵族少女瑟蕾丝缇娜,迎来了命中的相遇。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暗红色镶金长袍、留着深红头发的中年男人快步从主马车旁走来。袍子上暗纹绣着荆棘玫瑰的纹样,他身姿挺拔,虽眉宇间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却难掩贵族的沉稳气度,走到我面前时微微欠身,语气满是诚挚的感激:“这次多亏你出手相救,我们才能化险为夷。请务必让我好好道谢,我是索丽斯提亚魔法王国的原公爵,克雷斯顿·凡·索丽斯提亚。”
克雷斯顿心中暗忖:因着国内以色彩定法师等级的习惯,初见这深灰披风,竟下意识将其归为下位魔导士,真是失察。再细看这披风的皮质,纹理奇特、魔力隐隐蕴于其中,竟是从未见过的高阶魔物皮毛。看其出手的魔力威压,绝非泛泛之辈,莫非是他国的魔导士?是为了打探我国情报而来,还是说因某种缘由被故国排斥,流落至此?无论如何,此人身份成谜,实力深不可测,必须尽快搞清楚她的正体。
我闻言,心头微凛,暗自思忖:原、原公爵?竟是和王国权力者扯上关系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搞不好一不小心就会卷进无聊的权力斗争里,实在麻烦。
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我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地开口:“不必多礼,只是恰巧同路,目的地刚好是同一个而已。”
克雷斯顿闻言,脸上笑意更温和了几分,目光转向身后的主马车,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激:“话虽如此,但多亏了你,我的孙女才能免于危难,这份恩情,我克雷斯顿记在心里。”
我闻言一时语塞,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深灰色披风的边角,略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视线,试图岔开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那个……其实我是想说,前面附近有没有什么村庄?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我这一路走得久了,这会儿倒是有点迷路了。”
“迷路?”
克雷斯顿脸上那抹诚挚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一缩,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句话。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重新审视了一遍眼前的灰披风身影——方才那随手击溃盗贼的魔力威压明明如此恐怖,怎么看都该是个叱咤风云的强者,竟然会在平坦的大路上迷路?
惊愕过后,他随即露出了一丝探究,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试探:“恕我直言,以你这般的实力,无论去往哪个国家,都会被奉为上宾,想要拉拢你的人恐怕多如牛毛。可你为何会孤身一人,出现在我们索丽斯提亚的边境地带?”
我闻言连忙摆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只想赶紧把“权力者”这个烫手山芋甩掉:“不不不,为国效力这种事实在太麻烦了,我根本没那个想法。我啊,就只想找个合心意的地方安个家,平时种种地,闲了就四处旅行看看风景,仅此而已。现在正四处溜达,找个住着舒服的地方呢。”
克雷斯顿听罢,眼底的警惕与探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叹与欣赏。他心中暗忖:方才让人见识到了那般深不可测的力量,转眼却吐露了如此无欲无求、向往简朴生活的心愿,这般心境,实在难得!
看着眼前这个帽檐压得很低、看似低调却深不可测的身影,公爵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赏识之意,脱口而出道:“我中意你!”
我愣了足足两秒,整个人僵在原地,帽檐下的眸子微微睁大,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他,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什、什么?”
克雷斯顿被我这错愕的模样逗得轻笑一声,脸上满是爽朗的真诚,顺势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那就来我这边吧!你救了我孙女,对我克雷斯顿而言是天大的恩情,不给你些实际的奖励,实在说不过去。”
我又是一怔,眼底的茫然还未散去,下意识应出一声:“欸?”
公爵看着我这副还没回过神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温和地开口问道:“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怎么称呼?”
“我吗?”我指尖轻轻勾了勾披风的下摆,稍稍敛了敛神色,对着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又带着一贯的淡然:“我叫诺薇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魔导士而已。”
克雷斯顿闻言朗声一笑,对着身后的侍从抬了抬下巴,语气爽朗道:“备一辆马车,让诺薇儿小姐与我们同行。”说罢又转向我,目光温和,“路途尚远,乘车总比步行舒坦些,也能早些抵达城镇。”
我本就迷了路,有现成的同行者自然没有推辞,微微颔首道谢后,便随侍从登上了随行的空马车。车帘轻放,隔绝了外头的光景,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绒垫,角落还摆着精致的软垫靠枕,倒比一路露营的光景舒适太多。一路行来,马车队速度不急不缓,白日里偶有侍从送来清甜的茶水与松软的点心,夜里便寻沿途的驿站歇息,饮食起居皆被照料得妥帖,倒也安稳。这般走走停停,转眼便是三日。
第三日的午后,马车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窗外的景致从郊野的开阔渐渐变成了错落的屋舍与熙攘的人声,索丽斯提亚的边境城镇已然近在眼前。车队并未在城内多作停留,径直朝着城郊一处气派的宅邸行去,朱红大门旁立着雕花石柱,门楣上刻着荆棘玫瑰的家族纹章,想来便是克雷斯顿公爵在此地的居所。
侍从们恭敬地上前开门牵马,克雷斯顿侧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谦和:“诺薇儿小姐,一路辛苦,暂且在寒舍歇息几日,略尽我一点心意。”
我随他踏入宅邸,院内草木修剪得齐整,石径旁摆着精致的陶制花盆,各色花草开得正好,处处透着贵族宅邸的雅致与静谧。不多时,侍从便引着我到了一间收拾妥当的客房,房内陈设简洁却样样齐全,柔软的床铺、干净的盥洗用具,窗边还摆着新鲜的雏菊,倒让我少了几分在外漂泊的生疏感。
稍作休整后,暮色便已降临,侍从前来通传晚餐备好。我随声前往餐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擦得锃亮,烤得金黄流油的禽肉、炖得醇厚鲜美的浓汤、色泽鲜亮的时蔬与精致的糕点甜点点缀其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动了味蕾。
克雷斯顿邀我入座,我也未拘礼,拿起刀叉便大快朵颐,连日露营的粗茶淡饭让我此刻格外贪恋这人间美味,嘴角甚至不经意沾了点糕点的碎屑,一双眸子因吃到美味而微微弯起,全然没了那日击退盗贼时的淡然冷冽。
克雷斯顿看着我这般毫无形象的吃相,手中的银质刀叉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僵,心底暗自无语:这姑娘居然吃得这般开心,看这模样,莫不是许久没吃过像样的饭菜了?之前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啊。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我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咽下口中的食物,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感慨:“让公爵见笑了,毕竟我一直在森林里隐居,平日里做饭都是凭着感觉来,能入口就行,哪里吃过这般丰盛的饭菜。”
顿了顿,我想起森林里的日子,又随口补了一句:“不过森林里食材倒是不少,吃的也不算差,就是那些飞龙挺棘手的,想猎来做烤肉都得费些功夫。”
说罢,又低头夹了一块烤禽肉,吃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注意到公爵闻言后骤然凝滞的神色。
克雷斯顿手中的刀叉险些滑落,瞳孔骤缩,语气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飞龙!?难不成你竟将那些飞龙打倒了?若是真的,你可就是名副其实弑龙的英雄啊!”
我抬眸瞥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点肉汁,语气轻飘飘的,满是不以为然:“真夸张啊……不过是些【会飞的蜥蜴】罢了,哪值得当什么英雄。”
克雷斯顿闻言,额角不自觉滑下一滴冷汗,嘴角抽了抽,心底满是汗颜: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飞龙在王国境内可是被称作天空的恶魔,高阶魔导士组队都未必能将其斩杀,在她口中竟只是会飞的蜥蜴?
见他这副模样,我嚼着口中的烤土豆,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提点:“不敢相信这就是所谓的上位魔导士吗……有时候,常识可是很容易被颠覆的哦。”
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餐厅角落的廊柱后,一道浅粉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正怯生生地偷瞄着这边,连裙摆的流苏都因紧张轻轻晃动。我顿了顿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克雷斯顿,语气平淡地问道:“啊啊,这便是你的孙女来着吧?她也是魔导士吗?”
被撞破的瑟蕾丝缇娜身子一僵,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手足无措地从廊柱后走了出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的蕾丝边,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