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特与缇娜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旧书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馆内安静至极，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在空气中回荡。阳光从高窗斜斜照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两人径直走向内侧靠窗的位置，远远地，就看见雷恩独自坐在那张桌前，手边堆着几本翻开的古籍，神色恍惚地盯着面前的手札，像是在出神。
“又瘦了。”缇娜小声嘀咕了一句。
斯威特没接话，只是走过去，在雷恩对面坐下。缇娜在他旁边找了个位子，腼腆地坐下，从包里掏出老师布置的课题笔记，翻开一页，认真核对上次整理的内容。
无咏唱魔法的术式优化，是老师交代下来的假期作业。假期里跟着老师修行，她已经能稳定施展好几个基础魔法的无咏唱版本了，可老师说还不够，得把术式本身再精简，才能在实战中更快、更省力地释放。
“专心。”斯威特随口叮嘱了一句。
“嗯。”缇娜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
斯威特的目光短暂落在不远处的雷恩身上。这个弟弟，从小就钻进研究里什么都顾不上，假期没回家，他也没怎么在意，雷恩一向这副样子。只是最近这段时间，雷恩似乎比以前更沉默了，眼神也更恍惚。
斯威特皱了皱眉，把这点小事暂时压在脑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皮质盒子，起身缓步走到雷恩面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雷恩。”
雷恩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眼神还带着几分茫然。
斯威特没多解释，径直把盒子递到他面前：“这是师傅叫我带给你的魔导具。”
“……什么？”
雷恩迷迷糊糊地伸手接过盒子，下一秒，动作骤然僵住。他的耳朵里，只回荡着“魔导具”三个字。
“魔、魔导具？！”
原本恍惚的眼神骤然爆发出灼热偏执的光，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整个人像是疯狂科学家撞见了稀世实验素材，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条造型简约的金属项链，吊坠上刻满了细密的魔纹，泛着淡淡的银光。
雷恩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抓起项链凑到眼前，瞳孔都在微微震颤。
“这、这结构……这纹路……复合式魔力回路……居然能把三个独立术式叠在这一条项链上……这个节点的处理方式……妙啊……太妙了……”
他彻底沉浸其中，无视周遭一切，捧着项链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又抓起旁边的羽毛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斯威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缇娜抬起头，小声问：“哥，雷恩他……”
“别管他。”斯威特收回视线，“从小就这样。”
他转身回到座位，随手翻开一本魔法典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的，让人有些犯困，可他的脑海里，却忽然闪过假期里的自己。
那段时间，他莫名焦躁易怒，一点小事就火冒三丈，平时压得住的傲气成倍地往外冒，说话尖锐刻薄，做事冲动张扬，事后回想都觉得无比陌生。
他以为是修炼压力过大导致的情绪失控，或是青春期正常的波动。可今天上午，在战事推演社团里，他面对那群人的围攻，却冷静得出奇。明明以前，他会忍不住当场发作，和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但今天，他只觉得那群人聒噪得可笑，说完想说的话，转身就走，半分都没被影响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斯威特的眼神慢慢沉下来，他放下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海里快速梳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假期的反常、开学后的回归正常、卡尔那群人始终如一的敌意，还有男爵长子每次看他时，那鬼鬼祟祟、像是在监视的眼神。
线索一条条串起来，最后清清楚楚地指向一个名字——卡尔·沃伦伯爵长子。
斯威特记得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总是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可暗地里拉帮结派，社团里好几个刺头都以他马首是瞻。每次斯威特提出什么议题，卡尔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以前他觉得，这不过是贵族圈子里的利益纠葛，可现在想来，卡尔针对他的时间点，太巧了。刚好就是假期前后，刚好就是他“情绪失控”最严重的那段时间。
斯威特眯起眼睛，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假期的那些反常，根本不是他自己的问题。是有人，一直暗中对他施加洗脑暗示魔法，放大他的负面情绪与戾气，让他变成冲动易怒、到处得罪人的蠢货，等他被孤立、被排斥了，卡尔再出来收拾残局，收买人心。
好手段。真他妈是好手段。
斯威特垂下眼，把翻涌的寒意压下去。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明刀明枪的对手，而是躲在暗处放冷箭的小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警惕了，没想到还是着了道。
幸好他遇到了师傅，幸好他及时清醒过来。不然再这样下去，用不着毕业，他就会被卡尔玩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斯威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卡尔不知道他有师傅，不知道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恢复正常。他可以等，等不久后魔法学院与骑士学院联合校外历练，去野外，去无人监管的地方，悄悄破除卡尔的精神暗示，再反过来给这家伙一个惊喜。
在那之前，他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斯威特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想过。他转向缇娜，发现妹妹正担忧地看着他。
“哥？”缇娜小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事。”斯威特摇摇头，“专心做你的课题。”
“真的没事吗？”
“我说了，没事。”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缇娜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看笔记，心里却隐隐觉得哥哥今天有些奇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疑惑咽了回去。
图书馆里恢复了安静，就在这时，一阵轻碎的脚步声从书架那头传来。
缇娜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几本书，怯生生地朝这边张望。是莉娅，那个被她救下的低年级女生。
“缇、缇娜学姐……”莉娅小步走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脸颊微微发红，“我、我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可以。”缇娜连忙点头，往旁边挪了挪。
莉娅松了口气，抱着书在缇娜身边坐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那个……学姐，这个给你。”
“什么？”缇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烤得金黄的小点心，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是我、我妈妈做的……”莉娅低着头，声音更小了，“上次的事，一直想谢谢你……没什么好东西，这个、这个就是一点心意……”
缇娜愣住了，然后，她的脸也红了。
“你、你这太客气了……”
“不是的！”莉娅连忙摆手，“学姐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我一直想报答……”
两个性格都偏内向的少女，低着头你一言我一语，空气里弥漫着点心的甜香。斯威特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缇娜这丫头，假期跟着师傅，倒是比以前开朗了不少，至少敢主动帮人出头了。
阳光慢慢移动着，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栗色长发的高挑学姐薇拉，气质干练，手里抱着一叠资料，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
“雷恩——”她径直朝这边走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你今天又没来社团报到，魔力实验的材料堆了一桌子，你打算让谁帮你收拾？”
雷恩头都没抬，还在对着项链上的魔纹画草稿，嘴里念念有词：“等我把这组回路分析完……还差一点……”
跟在薇拉身后的米娅凑到桌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得猫耳都竖了起来：“哇，这条项链上的术式好精细！学姐你看这个节点，居然用了三层嵌套结构！”
薇拉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斯威特和缇娜：“抱歉，打扰了。雷恩最近总是泡在图书馆，我们社团的活动他都缺席了。”
“没关系。”斯威特点点头。
缇娜也抬起头，有些局促地跟两位学姐打了招呼。
斯威特的目光扫过薇拉和米娅，又落在雷恩身上。薇拉站在旁边，皱着眉催他收拾东西，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纵容，米娅干脆凑到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项链，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斯威特默默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莉娅小声凑过来问缇娜那两位学姐是谁，缇娜轻声解释，莉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正聊着，图书馆管理员走了过来，提醒众人闭馆。
几人收拾好东西，陆续离开图书馆，雷恩被薇拉和米娅直接带走。
“缇娜学姐。”莉娅叫住她，有些扭捏地搓着手指，“那个……我知道学院附近有一家店，卖的东西特别好吃……学姐明天有空吗？要不要、要不要一起去……”
她说完，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缇娜。
缇娜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好啊。”
莉娅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真的吗？”
“嗯，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下午三点？在学院门口那棵老橡树下见？”
“好。”
两人相视一笑，约定好了时间。
“那明天见，学姐晚安！”
“晚安。”
莉娅挥挥手，抱着书小跑着离开，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斯威特把书放回架上，余光瞥见缇娜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没多问，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走了。”
“嗯。”
缇娜跟上哥哥的脚步，往图书馆门口走去。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人头脑清醒，她回头看了一眼莉娅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有点期待明天的约定。
斯威特推开图书馆的门，没有回头。傍晚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夕阳的余晖洒在石板路上，兄妹俩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安静，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只是他们都没有察觉，暗处一道冰冷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了斯威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