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就算"
妮可的笑容还没收，我又补了一句。
"既然我教这个班，那就先看看你们能做什么。"
菲欧娜终于从愣神里回过味来，连着眨了好几下眼，小脸涨得通红。
"去、去训练场吗？现在？"
"现在。"
妮可"嗷"了一声，第一个蹿起来往外跑，双马尾甩得跟两根鞭子似的。其他女生被她带着也站了起来，教室里一下子有了动静。男生那边慢吞吞的，达蒙从窗边站起来，面无表情；弗雷德把零件扫进兜里，低着头跟上。
我转身往门口走，路过莫莉身边的时候，她默默把啃了一半的面包塞进嘴里，拍拍手，跟了上来。
菲欧娜小跑着追到前面带路，脚步比来时轻了不止一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鱼终于喘上了气。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又赶紧转回去，生怕让我看见。
走出C区走廊的时候，外面阳光一下子铺开了。灌木丛被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妮可跑在最前面，双马尾一甩一甩，路过一棵矮树的时候顺手碰了一下枝条，那枝条居然被她碰出两片新叶来。她自己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跑。
训练场在C区后面，穿过一片矮灌木丛就到。场地不大，半旧的魔力标靶歪歪斜斜竖了三个，地面上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缝，标靶上残留着之前测试留下的焦痕和水渍，看得出不怎么受重视。
但比场地先到的，是人。
训练场边上已经围了一圈学生，三三两两靠着栏杆站着，有的胳膊搭着肩，有的手里攥着水壶。姿态随意，眼神不随意——全都往我们这边看。
"看，又是差班的那些人。"
"那个不是跟院长打得有来有回的客座老师吗？"
"有好戏看咯。"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旁边有人跟着笑了一声，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我没理。这种声音又不新鲜，哪哪都有，听多了就变成了背景噪音。
菲欧娜也听见了。她走在我侧前方，脚步顿了一下，脑袋低下去，两只手攥着裙摆。那些话她大概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这样——低下头，攥紧裙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目视前方，踩上训练场的石板地面。
妮可从后面窜上来，双手抱在脑后，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又吃炖菜"差不多，完全不往心里去。旁边几个女生倒没那么洒脱，脸色有点僵，眼神在围观人群和自己之间来回飘。但紧跟着她们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这次会不会不一样"的那种期待，压过了尴尬。
缇娜走在女生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嘲讽对别人是刺，对她连痒都算不上——她知道我的实力，围观的人不知道而已。但她不能表现出来，连眼神都收着，安安静静跟在队伍里，像一滴水融进水里。
男生那边又是另一幅光景。
他们几个坐在训练场边的石阶上，离围观人群不远。那些话他们一个字没漏，全都听见了。
"教我们班？肯定又来看笑话的。"
"看完肯定失望去找精英班吧。"
说这话的男生声音懒洋洋的，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那种听了太多遍之后的麻木。像每天准时响的闹钟，响了，翻个身，继续躺着。
旁边有人接了句："每回都这样，有什么好稀奇的。"
另一个往石阶上一靠："别想了，等这老师走了再说吧。"
"反正都是一阵风。"
对，就是这种感觉。来一阵风，刮两下，走了，什么都没变。
达蒙坐在最边上，望着训练场对面，没参与。但他肩膀微微绷了一下，那几句话他听进去了。弗雷德照旧低着头，手指拨弄着膝盖上散落的魔导零件，偶尔听一句，零件转个方向，手没停。
他们不是不争气。是被看轻惯了，连争的力气都懒得使。
"好了。"
我站到场边，声音不大，训练场上的杂音一下子压了下去。
"女生先来，一个一个上。"
菲欧娜赶忙跑过去组织。妮可第一个蹦出来，站到标靶前面，搓了搓手。
"老师你看着啊！虽然我打得不太行——"
"别废话，动手。"
妮可吐了吐舌头，双手合在胸前，魔力涌动。脚下地面微微震了一下，标靶旁边的草疯了一样往上蹿，"噗噗噗"地冒出一大丛藤蔓，缠住了标靶的底座——然后没了。藤蔓长到一半就不长了，蔫头耷脑地趴在标靶上，标靶连漆都没掉一块。
但她催植物的速度是真的快。从施法到藤蔓出土，满打满算两秒不到。同龄的土系法师没几个能做到这个速度。
妮可回头看我，表情倒是没什么挫败感，就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就……这样了。催植物我厉害的，但让它打人我真的不会。"
我没说话，点了下头，示意下一个。
莫莉蹲在场边角落，安静地啃着面包，偶尔抬头瞄我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啃。
后面的女生一个接一个上，大同小异。有人打出了一团歪歪扭扭的风刃，削掉了标靶的角；有人释放的水球在半空散成了雨，浇了自己一脚；有人好不容易聚出火苗，还没近身就灭了，只留下一小撮焦味。
每个人都使了全力，结果摆在那里——全都不达标。
场边的围观有人开始窃笑，压着声的那种。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
菲欧娜听见了，嘴唇抿得更紧，一双手绞在一起。她肯定又想替学生说话了，但每次张嘴又咽回去。说什么呢？确实没打出来，说了也像是找借口。
轮到缇娜。
她站起来的时候脚步稳稳的，走到标靶前面，抬手，咏唱。
风刃。
标准的、规规矩矩的风属性基础魔法，打在标靶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效果跟前面几个女生差不多，放在差班里不起眼。
但我看到了。
她咏唱的尾音削了零点几秒。那个停顿不是失误，是刻意——她在控制输出节奏，让自己的施法看起来和别人一样。
还有她的魔力回路。假期我给她布置的课题是从家族基础魔法入手改良术式，加上练成无咏唱。无咏唱她还没完全做到，但术式改良这块，她自己绕出了我没想到的路子。家族的风属性魔法冗余咒文多、魔力路径绕弯，我让她删减，她不仅删了，还把路径重新排过——同一套基础术式，她的魔力效率比原本高了近三成。
这不是"完成课题"。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她本来就有这个本事——删冗余咒文、调魔力路径，像是天生的直觉。我指了路，她绕了个弯，反而走得更远。
我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没说话，表情也没变。
暗自欣慰。
女生组测完了。
菲欧娜走过来，小声问："诺薇儿老师，要不要接着看男生的？"
"先歇一下。"
我转身往训练场边上走，找了个台阶坐下来。莫莉跟过来坐在我旁边，把啃完了的面包袋叠好揣进兜里，猫耳朵转了转，安静地当背景。
我食指抵着下巴，把刚才看过的东西过了一遍。
有意思。
她们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妮可催植物催得比大多数土系法师都快，风系那个女生魔力输出不弱只是控不住方向，火系的那个魔力纯度其实不低——
她们的"缺陷"是能力方向超出了基础魔法体系。基础魔法讲究"咏唱→聚能→释放"的标准流程，打不出标准伤害就算不合格。但她们的属性倾向根本不是冲着"标准伤害"去的。
妮可催植物，那是高阶生命魔法的底子。雷系暴走的艾琳，身上是原始雷系魔力的影子。基础魔法装不下她们了，硬往里塞，当然显得"差"。
不能按基础魔法来教了。得往高阶方向引导。
不过这事不急，先看完再说。
训练场上，男生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弗雷德蹲在标靶前拆零件，不知道在修什么；达蒙站在角落里不动，双手插兜，像在等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环节结束。
我没急着看，先坐着。
阳光从训练场侧面照过来，把标靶的影子拉得老长。围观的那些人还没散，三三两两聊着天，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缇娜走过来。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开口的时机，又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这个时候过来。最后她还是坐下了，坐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裙角。
"老师，你怎么跑来当客座老师了？"
她问得很轻，声音里没有试探，就是单纯的好奇。也不是那种"你为什么不待在更好的地方"的质疑，就是像小辈问长辈"你今天吃了什么"一样，想知道，就问了。
"老公爵委托来的。"
缇娜"哦"了一声，低下头。
"是吗。"
她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平淡，像是听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我看见她的手指松开了裙角，搭在膝盖上，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就那么一下。
嘴角没有翘，眼睛没有亮，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但她整个人都比刚才坐得直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