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欧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连廊，阳光从两侧的拱窗洒进来，把石板地面照得亮堂堂的。走廊两边是各色公告板，贴满了社团招新和课表调整的通知，有几张边角都翘起来了，没人撕也没人管。
莫莉跟在我身后半步，安安静静的，帽子底下的猫耳朵偶尔动一下。
"这边是教学楼A区，精英班的教室都在这层。"菲欧娜边走边指，"B区是普通班，C区……"
她顿了一下，手指往走廊尽头的方向比了比，没继续说。
"差班在C区？"我问。
"嗯。"菲欧娜点头，语气有点含糊，"就是那边的方向。"
我没追问，跟着她继续走。路过一间教室的时候，里面传出来整齐的咏唱声，铿锵有力，像合唱团排练。菲欧娜悄悄放慢脚步，小声说："这是精英班在上元素强化课，他们的导师团队有四个人，都是资深魔导士。"
"四个人教一个班？"
"对。"她搓了搓手指，"普通班两个老师，差班……就我一个。"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矮了一截，眼睛也往旁边飘了。
我没接话。菲欧娜大概以为我在心里评价什么，赶紧又补了一句："其实差班的学生也不差的，就是……考核标准不太适合他们。学院分级只看一件事——你能不能用属性魔法打出标准伤害。打不出来，不管什么原因，就是不行。"
"所以差班的人都是打不出标准输出的？"
"对。"菲欧娜的声音更小了，"火力太弱的，控不住的，只能防御的，属性本身就不适合输出的……反正只要打不出来，全归差班。"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你要去教精英班的话，我也不会拦着你的。"她挠了挠头，耳根有点红，"精英班资源好，学生也上进，去那边更——"
"我又不是来选班级的。"我打断她，"至于我要教哪个班，我自己会选择。"
菲欧娜愣了一下。
然后她松了口气，又马上变得忐忑起来——嘴角往上翘了一半又僵住，像想笑又不敢笑。她显然想追问，但嘴巴张了张，还是没问出口，干笑了两声把话咽回去了。
继续走。
经过一片花坛的时候，菲欧娜忽然鼓起勇气开口。
"那个……刚刚听你说你擅长生活魔法，请问你是怎么学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是真的好奇，眼睛里没有打探的意思，就是那种遇到同好忍不住想问的表情。
"在孤儿院学的。"我说，"那里只教最基础的生活魔法。"
菲欧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几秒，她才小声说："没有师父吗？"
"没有。"
这次她彻底安静了。不是宕机，是那种一下子想了很多但又不知道从哪个开始说的安静。我看她那表情就知道了——先是"天赋也太好了"的震惊，再是"没师父自通"的感慨，最后落到"原来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我没渲染，就像说早上吃了面包一样。孤儿院学的生活魔法，就这么回事。
菲欧娜什么都没说，但走路的步子不知什么时候跟我并排了，不像之前那样在前面领路。她也没再问更多。
我不问，但你说了我懂。挺好的。
C区的走廊比A区窄了半截，光线也没那么好，窗户小了一圈，墙皮有几块起鼓的。路过的一块公告板上只贴了两张通知，其中一张的角已经掉了一半。
菲欧娜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
"到了，差班的教室。"
她往门里看了一眼，肩膀缩了缩，回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嘿嘿，让你见笑了，差班就我一个老师，其他老师也不太来管……"
我没说话，走上前，从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倒是不小，十六张桌椅摆得歪歪扭扭的。窗边坐着一个男生，下巴支在手上，眼睛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后排角落里另一个男生低着头在拆什么东西，手边的桌面上散着零碎的魔导零件，他连头都没抬。
中间偏前的位置上，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正跟旁边的人聊得起劲，手舞足蹈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都听得到。旁边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脑袋凑在一块，对着手心里亮着的一颗录像水晶叽叽喳喳。
——那画面我认识。之前切磋的录像传得比我想的还快。
其他人各干各的，有的趴桌上，有的在折纸，有的对着窗外发呆。整个教室没有一丁点"等老师来上课"的样子。
菲欧娜在旁边小声说："他们都挺好的，就是……不太有上课的氛围。"
我收回目光，还是没说话。
"那，我先进去？"菲欧娜问。
我点了下头。
菲欧娜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拍了两下手。
"各位，今天有一位客座讲师来参观——"
话还没说完，那个短发女生"唰"地举手，眼睛亮得跟两颗灯泡似的。
"是不是那个跟院长打架的老师！"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半秒，然后轰的一声全炸开。
"真的假的？就是录像水晶里那个？"
"银头发的？戴眼镜的？"
"我跟你们说那个单手接拳的画面——"
菲欧娜傻眼了，手还举在半空。她大概没想到学生比她还激动，张了张嘴："妮可同学！你——你先等我说完——"
但效果已经出来了。女生那边炸成一锅粥，录像水晶被传来传去，画面上那个银发戴眼镜的身影在水晶里闪来闪去。男生那边倒是另一种画风——后排拆东西的男生头都没抬，窗边的男生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转头。
一个班两种氛围。有人还热着，有人已经凉了。
我迈步走了进去。
脚踩在教室地板上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录像水晶里那个把院长按在地上打的银发少女，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门口——白色蕾丝立领衬衫，细框圆镜，银白大卷长发，领口上别着客座讲师的证章。
身后还跟着一个安安静静的猫耳少女。
"哇——好漂亮！"
短发女生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我。不是那种"好美"的惊叹，是小孩子看到橱窗里最想要的玩具时那种直来直去的"哇"。
菲欧娜手忙脚乱地拦她："妮可同学！你这样会给诺薇儿老师困扰的！"
"可是真的好漂亮嘛！"妮可完全没在听，整个人往前凑了两步，"老师老师，你是不是真的单手接了院长一拳？院长那个拳头能锤碎石头的！你手不疼吗？你用什么魔法挡的？你真的是客座讲师吗？那你教什么课？你——"
"妮可！"
菲欧娜几乎是用吼的。妮可这才缩了一下脖子，但脸上完全没有被训的意思，嘿嘿笑了两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
我没理她的问题，视线扫过整个教室。
解析。
十六个人。属性，缺陷，魔力回路状况，一闪而过。
我看完了。
莫莉站在教室门口没进来，安静地靠着门框，猫耳朵微微转了转。
我收回目光。
有意思。
这些人不是"差"。是体系有问题。
妮可还在旁边蹦跶，嘴巴叭叭叭地像关不掉的水龙头。
"老师你喝不喝水？教室后面有水壶！你平时吃什么？你那个猫耳同伴是哪来的？你——"
"妮可！"菲欧娜已经放弃拦了，双手抱头。
我忍不住看了妮可一眼。这丫头精力旺盛得像装了永动机，身上完全没有"差班学生"那种消沉劲。土属性，只会催植物不会打，处境不好也笑嘻嘻的——光是这份心态就比大多数人强。
后排拆东西的男生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妮可的方向，又低下去了。窗边的男生始终望着窗外，背脊线条绷得笔直，像一截嵌进窗框里的影子。
我目光又扫了一圈。
缇娜坐在靠里的位置上。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裙角。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是死死盯着我，眼眶有点红。
我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极轻极短。她抿了抿嘴，把手放回桌上，坐直了。
现在不是时候。
菲欧娜终于把妮可按回了座位上，转身看着我，表情又期待又紧张，欲言又止。
她大概还是想问我到底选哪个班。
我走到教室前面，扫视了一圈。十六双眼睛看着我——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不在乎，有的不敢看。
"好。"
我说。
菲欧娜抬起头。
"我决定了，我就教这个班级。"
安静了大概两秒。
菲欧娜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开玩笑的"。
男生那边，窗边的达蒙终于转过头来了。他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那层漠然裂开了一条缝。后排的弗雷德手里的零件掉了一个，"叮"的一声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缇娜的嘴角动了一下。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震惊，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裙角上松开了。
然后——
"耶！！！"
妮可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开心得像过年。
整个教室就她一个人的声音，响亮，毫无保留，跟周围那片集体失语的沉默撞在一起，反差大得离谱。
菲欧娜还在发愣。莫莉靠在门口，猫耳朵竖了起来，歪了歪脑袋。
妮可已经冲到我面前了，仰着脸冲我笑。
"老师！你真的要教我们吗？真的吗？"
我低头看她。
"我说了就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