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透出的烛光昏黄而微弱，像垂死之人的喘息，一明一暗地晃着。沈灼的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右眼贴着那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瞳孔里映出室内的景象。
她看到了那个小男孩。他正站在一张破旧的长桌旁，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童真，没有稚气，只有一种被岁月反复碾压过的冷冰冰的老练。像一个穿了孩子皮囊的老狐狸，每一条不该在他这个年龄出现的皱纹都藏在眼角深处，只有在烛光恰好照到的时候才会显露。
“……中央教廷那边已经派人下来了，动作都给老子利索点，别留下尾巴。”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不是孩子的嗓音。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低沉和压迫。
沈灼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
他的一个手下站在长桌对面，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但在这具矮小身体面前却卑躬屈膝，像一只被驯服的大型犬，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说：“老大，您看看您这天生的领袖身材，中央教区这群人怎么查也查不到一个孩子头上！”
矮小头领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嘎吱嘎吱的。“那是肯定的，老子当初觉得得了滞育症，一辈子只能顶着个小屁孩的皮囊是老天爷不公平，现在想想应该是老天爷赏脸给饭吃，哈哈哈——！”
沈灼的目光继续在室内扫，然后锁定了另一个人，霍克。
霍克脱去了那件深棕色的旅行外套，换了一身深色的短打，袖口扎着绳带，方便行动。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摆弄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烛光下翻出冷白色的光。他的络腮胡还是那么浓密，但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种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麻木。
他向前一步，向矮小头领微微欠身，“老大，我假扮香料商人摸了底。”在马车上的时候，他的声音是热情的、健谈的、像一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现在，那层皮被扒掉了，露出下面的东西是凉的、平的、不带任何感**彩的陈述，“正如之前飞毛腿打探的，那一男两女不是中央教区派来追查咱们的。男的是圣骑军的一个小崽子传令兵，叫艾德温。两个女的是第五教区巡回礼拜团的修女，姐姐叫塞拉菲娜，妹妹叫莉亚。聊了几句，都没什么城府，应该挺好下手的。”
矮小头领掂着下巴，那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但他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可爱。“好下手？好下手个屁！那个金发的警觉性太高，老子亲自出马都没骗进来。”
沈灼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霍克点了点头，“老大都骗不进来的，肯定警觉性拉满了！对了，飞毛腿他小子办事利索，已经把另一个修女搞定了，用她去交付订单还来得及。”
沈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闷棍。她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又攥紧。松开，攥紧。掌心里全是汗，剑柄上的防滑绳被汗水浸湿，摩擦力反而更大了。
她没有冲进去。深吸一口气，用意志力把那声怒吼压回喉咙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像滚烫的岩浆被压在薄薄的地壳下面，随时都可能喷发。里
矮小头领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根短棍，敲了敲挂在墙上的地图。地图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用红笔画着几条线，像血管一样从圣劳伦斯的东南角延伸出去，似乎是他们在镇子上设置的隐秘路线。
“最近生意难做，”矮小头领的声音里带着抱怨，那种老生意人抱怨行情不好时的语气，“不止是中央教区派人来查，科罗维亚那边来的订单要求也越来越刁钻。”他转过身，短棍在掌心里拍了两下。
另一个手下也跟着抱怨，“是啊！又要修女身份，又要肤白貌美大长腿。这年头符合条件的修女哪那么好找？又不是菜市场挑萝卜，找个带叶子的就行......”
又一个手下赶忙搭腔：“不知道怎么想的，说什么就喜欢玷污圣洁，科罗维亚的贵族是真有病......”
“有病是有病，”矮小头领耸了耸肩，“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些人只要出手大方就行了！”
霍克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几分得意几分阴险，“飞毛腿抓住的这个修女虽然姿色差了点意思，但好歹也是修女，订单上只说必须是修女，凑合着交差吧？”
矮小头领的目光落在霍克身上，短棍指了指他，“告诉飞毛腿，这次他办得漂亮，回头多分你们兄弟俩半成利润。”
霍克点头哈腰，脸上的麻木被挤出来的笑容取代，“谢老大恩赏！”
“拿了钱就抓紧时间送货，别给老子磨磨蹭蹭的......对了，你们这群狗东西都听好了，不准在交付订单之前对货物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上一次接到客人投诉说已经被玩得应激了，而且用的时候还有恶心的味道！”
沈灼的眼睛红了。她的眼眶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燃烧。愤怒从胸腔冲到头顶，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眼前的烛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橘红色。
回头找圣骑军？圣骑军的驻地不远，可是跑过去报信，再叫上一队人杀回来，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他们万一转移了怎么办？地图上那些红线不是画着玩的。
只能一个人冲进去？这间密室里至少有八个男人，她刚才数过的。从身形和站姿判断，基本全都是打手，腰里别着短刀，有人背后还挂着手斧。塞拉菲娜的身体太弱了，她没有把握能打赢，搞不好陷入买一送一的难堪境地。
没有力量，没有耐力，没有抗击打能力。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如果几秒钟内不能造成足够的杀伤和威慑，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把她围住，她就完了。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她混归混，没杀过人，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把对手打成脑震荡，眼前的状况恰恰是不得不下狠手。
但如果不冲进去，莉亚就会像货品一样，被运到一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事实上，打一开始她就没得选，就像被送入塞拉菲娜的身体里一样，沈灼只是在被动接受眼前所见的一切。想到这里，越想越气，”靠——”
她深吸一口气，将短剑从腰间拔出，剑身在烛光下不反光，乌黑的表面像一条黑暗中的蛇，“姑奶奶跟你们这群拐子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