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两侧的店铺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铁匠铺的打铁声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永远敲不完的歌，牵着驮马的商贩从沈灼身边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小巷里回荡。
她走到杂货铺门口推开门，“莉亚！”
没有人回应。店铺里只剩下店主一个人在整理货架，莉亚订购的货物已经打包好堆在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绷带和蜡烛则是用绳子扎成一捆靠在墙边。他转过身，看到沈灼，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
“你刚才去哪里了？小姑娘担心你，一个人跑出去找你咯。”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我看是沿主街往圣骑军驻地的方向去的，你赶紧去追，应该还能追上。”
沈灼心头一紧，”谢了。”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抓紧时间冲了出去。
【糟糕，早知道该提前打个招呼的......】
主街很长，石板路两侧的房屋挤在一起，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物和风干的草药。沈灼的目光在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岔路、每一间敞开的店门上扫过，她跑了一段，停下来大口喘气。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的肺活量太差了，才跑了几百米，喉咙就像被火烧过一样。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修女姐姐，看你这么着急的样子，是不是在找另外一个修女姐姐？”
沈灼抬起头，循声看去，一个七八岁的狄尔特罗斯族小男孩站在巷口。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灰色上衣，袖子长出一截，裤腿也卷了好几道。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一窝被风吹乱的稻草。脸上还有一道灰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不知道是蹭到了什么。
沈灼直起身，看着他，但没有说话，”......”
小男孩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她，声音脆生生的：“我刚才在巷子里玩，看到一个穿修女服的姐姐急匆匆走进去啦！走，我带你去找她！”
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掌心朝上，手指张开。手指甲里全是泥，但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经常在外面玩的小孩。
沈灼依旧没有动。她的目光在小男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巷子，两侧是灰白色的高墙，墙头长着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两侧的树木和房屋严重影响了光照，越往里越暗。
沈灼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说谎。但她心里知道，信任这个东西太贵重，她不能平等地分给每一个人，特别是刚刚才见面的人。
“不用了，”她说，声音平静，没有笑容，“我觉得她的脑袋很正常，不会傻到只身一人闯进这种地方。”
“还有一位圣骑军大哥哥跟她进去的！”
“噢？”沈灼犹豫了一下，“他在的话，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我还是回去等他们找回来吧。”
小男孩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眉头的皱褶深了一点，像是排练了很久的台词被人打断了，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在巷子口不远处蹲下搓泥巴玩。
沈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暗处。等了几秒，确认巷子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低声的交谈，没有任何异常，然后她才转身继续朝主街方向跑去。
“嘁——谁家小孩子会在这么黑暗的地方玩......”这个孩子怪归怪，但他能精准地描述出莉亚和艾德温，情况就不一般了，她细思恐极，脚步没有停，但方向变了，她跑回武器店门口，推门进去。
店主正在整理货架，把长剑从墙上取下来擦拭，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看到是沈灼，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姑娘，你这么快就回来了？”他搓了搓手，手指上的老茧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可惜啊，早一步多好，你刚才那根法杖有人买走了。”
沈灼的脚步停住了。
“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一位大人物。”店主的语气里带着歉意，但不多，“她愿意出高价，我说已经有人预订了，至少等你回来再决定卖给谁，她愿意等，我不想惹事，就……”
沈灼没有说话，她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靠——那个家伙什么来头，敢跟姑奶奶抢货？”
店主摇了摇头，“别别别，别去追了，追上也没用，人家是中央教区来的，身上的衣装都体面得很。”
沈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法杖的账以后再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压得很稳，像一根绷直的弦没有断，“我现在急需一件武器防身！借我一把，我回来还你，租借费用随便你开。”
店主看着她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有暗流涌动。
他转过身，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把短剑。剑鞘是深褐色的皮革，表面有几道划痕，边角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着防滑绳，绳子的颜色从最初的深棕褪成了浅褐色，但缠得很紧，没有一丝松动。
整把剑比之前试用的那把短了一截，沈灼目测剑身不到半臂，重量应该也更轻，更适合她的手臂长度和力量。
“急用就别提什么费用不费用的了。”店主把短剑递给她，握着剑鞘的手很稳，“它跟了我很多年，别弄丢了就行！”
沈灼接过短剑，拔出一截。剑身乌黑，不反光，表面有一层暗色的氧化层，像是被刻意处理过的。刃口确实不算锋利，割绳子都勉强，但握着很稳，重心在剑格往后一寸的位置，挥起来不会拖泥带水。
她收剑入鞘，别在腰间，“谢了。”说罢，转身跑了出去。
当沈灼跑回那个巷口的时候，小男孩早就没了人影，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仿佛照不到巷子深处，从外面看进去，像一条张开的嘴，黑黝黝的，看不到底。
她没有犹豫，手搭在短剑剑柄上，贴着墙根，无声地滑了进去。
沈灼越想越不对劲，莉亚和艾德温该不会真的遇到什么不测了吧？她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绒毯上。塞拉菲娜的身体虽然弱，但胜在轻盈，在狭窄的空间里移动时几乎不发出声响。
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上的灰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有几扇紧闭的木门嵌在墙上，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缝里填满了灰尘和蛛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进出。墙头的枯草在风中摇晃，影子落在对面的墙上，像有人在墙的那一边走来走去。
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厚厚一层，踩上去有些滑。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侧的墙壁把天光挤成一条窄窄的缝，空气也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沈灼的耳朵竖着，听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走到巷子中段，她看到一扇门虚掩着。这扇门和其他几扇不同，门板的漆虽然也剥落了，但门缝里没有蛛网，门轴没有生锈，门板上有人用手推过的痕迹，几道灰白色的指印在暗色的木板上格外明显。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不是阳光，而是烛光，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仔细一听，不止一个人。沈灼弓着腰，脚步更轻了，几乎是贴着墙壁从门缝里探查里面的情况......
同一时间，驻扎圣劳伦斯的圣骑军已经出动，但是为了不引发恐慌，只能以巡逻的规模行动，两两一组沿街排查。
艾德温和负责管理驻地的军官一组，他们的脚步快得像在跑操，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咔咔声。
他们的第一站是杂货铺，杂货铺店主给他们的答复非常直接，莉亚和塞拉菲娜她们两个就是错过了而已，但按照他描述的路线来看，艾德温应该能在主街上遇见塞拉菲娜才对，可是并没有，也就是说塞拉菲娜可能是在寻找莉亚的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
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艾德温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焦急，而是开始往恐慌的方向滑了。
军官壮得像一堵墙，留着短髭，制服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军靴锃亮得能照出人影。他拍了拍艾德温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艾德温往前迈了一步，“艾德温，你别太着急。”他的语气沉稳，“第五教区的治安环境不怎么好但也没那么坏，也许塞拉修女只是迷路了。”
艾德温的脚步慢了一些，但没有停，“我可不觉得她是个会迷路的女人。”
“往好的想，也许只是被什么人劫持了准备向教廷要点赎金，”军官继续说，双手背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对了，说到劫持，大前天出现了一起香料商人遭袭击的恶性案件，挺难办的，车和货都被抢劫一空，人受了伤还赖在驻地不肯走，唉——巴塔维尔人死精死精的，是真难伺候。”
艾德温皱着眉：“我说你啊，你这哪是往好了想？被劫持还不如被......”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猛地停住了，“等一等，你刚才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