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五轮月亮已经隐入了天际线后面，东方的山脊上透出一抹淡淡的金色。赫尔萨克的街道在晨光中显得安静，石板路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马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巡回礼拜团的马车已经在旅店门口列队了，修女们陆续上车，有人提着裙摆踩着踏板爬上去，有人互相搀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赫尔萨克的钟塔，像是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玛格达站在最前面的马车旁，手里攥着一份清单，灰蓝色的眼睛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核对每一个数字，物资、人员、药材，一样都不能少。
鲍德温枢机主教特地从教堂赶来送行。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红色的披肩，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玛格达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晨风吹过，吹动了玛格达鬓角的白发，鲍德温的披肩也在风中轻轻翻卷。
“你老了不少，记得照顾好自己。”
鲍德温笑了，那笑容里有皱纹堆叠的温和，眼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很亮，“玛格达，你也是，可得保重好自己。”
“第五教区随时可能会变成冲突最前线，”玛格达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你才是要多保重的，鲍德温。”
鲍德温的笑容收拢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玛格达能听到：“该来的总要来，躲也躲不开，至高神早已为我们所有人书写了命运。”
“赞美至高神。”没有多余的话，玛格达转过身，朝马车走去。鲍德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登上马车，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
艾德温坐在马车的车厢里，靠在车厢板上。他身上缠着绷带，从胸口一直绕到肩膀，白色的绷带在深蓝色的上衣下面隐隐透出轮廓。肋骨断了几根，脸上还有淤青，左眼眶青了一块，嘴角有一道结痂的伤口。但他的精神不错，眼睛是亮的，目光一直追着车外的沈灼。
沈灼没有上车，她站在马车旁，双手插在修女袍的口袋里，踮着脚尖，朝街道的尽头张望，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等人投喂的猫。
莉亚站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的换洗衣物和那本翻旧了的术式入门册子，她也不知道她是在等谁，环顾一周，人都齐了，伊莉雅在，卡琳娜在，所有人都在。
等了一阵耐不住性子，她伸手扯了扯沈灼的衣袖，力道不轻不重，像一只小猫在挠人，“姐姐，你在等谁？”
“等一个朋友。”沈灼说，目光没有收回来。
“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姐姐在赫尔萨克还有朋友......”
“刚交的。”
“刚交的朋友？”艾德温垂死病中惊坐起坐，“塞拉，你玩得这么花？”
“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莉亚直接将小包袱一甩，精准命中了艾德温的脑门。
“啊啊啊啊啊——你就是这样对待伤病员的......”
话说到一半，街道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铁器拖拽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碎石路上拖着一堆废铁。
只见塞莉丝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从街道尽头缓缓而来。红发在晨风中飘动，像一团燃烧的赤色火焰。大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剑柄上的暗红色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的手里攥着一条铁锁链。锁链不粗，但很结实，是那种专门用来押送重刑犯的铁链。锁链的另一头分作两股，拴在两个戴着枷锁的人身上，一个是灰袍，另一个是黑斗篷。
经过这一夜，两人眼眶乌黑，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痕。枷锁套在脖颈和手腕上，铁链从枷锁的环扣里穿过去，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们的脚上没有镣铐，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青紫色的淤青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裤子磨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和血痂，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可悲的狼狈。
塞莉丝勒住缰绳，马停在了旅店门口，“唷，早上好啊。”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下一秒，用力扯了一下锁链，灰袍和黑斗篷踉跄了几步，膝盖砸在地上双双跪倒。
灰袍低着头，肩膀在发抖。黑斗篷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在念什么祷词，又像在骂人。
沈灼笑了笑：“早上好。”
这个时候，卡琳娜从队伍前面走过来。她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银白色的胸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挂着长剑，披风在身后翻飞。看到塞莉丝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了，“嗯？【深灼】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说了吗？ 会有一位可靠的战力与我们同行。”伊莉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卡琳娜能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可靠的战力......”卡琳娜怔了一下，“可靠是可靠，就是性格......”
跟在她们身后的圣骑军士兵中，有几个人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靴子在石板路上蹭出一声轻响。有人紧张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有人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马鞍。他们不是敌意，也不是讨厌，大概率是PTSD。
沈灼嘴角抽了一下：“他们看到你怎么像看到鬼一样？”
“噢，他们几个细狗啊......”塞莉丝露出了不屑的表情，“当年在戒律厅训练过一批圣骑军，因为受不了训练强度，主动申请调岗去了僧兵厅，山不转水转，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他们。”
玛格达的步子不快，但很稳。灰蓝色的眼睛落在塞莉丝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塞莉丝。”玛格达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暖，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热茶，温度刚好。
听到她的声音，塞莉丝的表情变了，生人勿近的冷硬从她脸上褪去，像冰被温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灼从没见过的紧张表情。嘴角的弧度收拢了，眼睛里的锋芒收敛了，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嬷、嬷嬷。”
玛格达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塞莉丝的头顶。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塞莉丝没有躲，红发在玛格达的掌心里被揉乱了几缕，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嬷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塞莉丝的声音闷闷的。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现在是什么情况？”沈灼压着声音悄悄问伊莉雅。
“塞莉丝以前跟我闲聊的时候提起过，她本身是修道院收养的孤儿，是嬷嬷养育了她十年，后来才被卡斯兰伯格家领养，继承了星刻，被教廷任命为星刻骑士，没想到，她说的这个嬷嬷就是玛格达。”
沈灼掂着下巴若有所思，像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信息。
塞莉丝把锁链往马车车厢的侧壁上一拴。铁链在金属环扣上绕了两圈，锁扣咔嚓一声锁死。她拍了拍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对沈灼说：“好了，让他们跟着马车跑，跑不动就拖着走！”
两个倒霉蛋一听，顿时脸色大变。灰袍低着头，肩膀在发抖。黑斗篷的嘴唇在动，发出含混的气音。
沈灼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你确定？至少要活着带到戒律厅吧？拖半路死了怎么办？”她倒不是同情这两个家伙，只是单纯为塞莉丝的任务着想。
塞莉丝犹豫了一下，“让他们上车的话可能会有潜在风险，万一挟持同车人员事情就麻烦了。”
灰袍用蹩脚的狄尔特罗斯语说道，“大姐，我们要是有这实力就不会被你揍一晚上了......”黑斗篷没说话，但他连连点头附和。
沈灼提议道：“我们的车比较空，莉亚和我可以骑马把车厢腾出来。”
艾德温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前一秒，他还在幻想他心心念念的塞拉菲娜在车厢里跟他你侬我侬，后一秒，马车就变成了囚车。
“等、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塞莉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是一扫而过。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车上还有一个圣骑军的伤员？不过，挟持圣骑军倒无所谓，反正有抚恤金兜底，挟持修女才是麻烦的事情。”
艾德温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那变化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有人在他脸上调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气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说干就干，塞莉丝把灰袍和黑斗篷从地上拽起来。她一手一个，像拎两只小鸡，把他们推进马车车厢。铁链在车板上盘成一圈，锁扣咔嚓一声锁死，钥匙塞进腰间的皮囊里。
趁着这个间隙，伊莉雅骑马从队伍前面走过来。她骑在一匹白色的马上。那匹马很高，鬃毛在晨风中飘动，马蹄在石板路上踩出清脆的哒哒声。
“塞拉，要不要与我同乘一匹马？”
沈灼几乎没有犹豫，“好啊。”她走到白马旁边，抓住马鞍，一脚踩蹬，翻身而上。
动作不算熟练，但也不笨拙，有模有样的。她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轻轻搭在伊莉雅的腰侧，那一瞬，她感觉她的身体不住地颤了一下。
“你怕痒？”
“不，只是第一次这样带着人骑马，稍稍会有些不适应......”说着说着，伊莉雅的脸颊泛起了浅浅的粉晕。
这个时候，卡琳娜骑着马靠了过来，好心问了一句，“队长，你好像有点紧张，需不需要我来带她？”
伊莉雅斩钉截铁地回道：“不需要，我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