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布兰卡萨特大圣堂的拱门比远看更加宏伟。走近了才发现,那三座拱门每一扇都有两人高,青铜门扉上刻着繁复的浮雕,门楣上方的玫瑰窗像三只巨大的眼睛,彩色玻璃在午后阳光中燃烧着,红的像血,蓝的像深海,金的像熔化的琥珀。
沈灼走在修女队伍中间,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能隐隐映出模糊的倒影。
门口站着两列装备齐全的圣骑军,银白色的胸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长剑,站姿笔直,神情肃穆,队列像刀切过一样整齐划一。
“请留步。”
为首的军官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军礼。他的胸甲上刻着圣徽,头盔下的脸棱角分明,眼神不怒自威,他的目光落在沈灼腰间。
“除圣骑军值守人员外,任何人不得携带武器入内,”军官的语气恭敬但不容商量,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请将您的装备交由我们保管,等礼拜结束后再自信取回。”
沈灼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法杖,嘴角抽了一下。但规矩就是规矩,她解下法杖,递了过去。
军官双手接过法杖,转身交给身后的士兵,士兵双手托着,将法杖放入一个长木匣中,木匣内衬暗红色的绒布,刚好卡住杖身。盖子合上,封条贴上,红色的蜡封印在木匣表面,也不知道这么过度包装除了仪式感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跟着队伍走进了大圣堂,那一瞬间,沈灼的脚步顿了一下。穹顶高得令人叹为观止,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洒下来,红的、蓝的、金的......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毯,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
沈灼抬起头,脖子往后仰到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才勉强看清穹顶的轮廓,穹顶上画着壁画,天使和圣徒的图案层层叠叠,边缘似乎镶着黄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星星一样闪烁。
前厅中央已经站好了一排乍一看平均年龄能上六十的主教,他们穿着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红色的披肩,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柄金色的圣勺,勺柄上刻着圣徽,勺口很浅,只有浅浅的凹面。
玛格达带着修女们站成一排,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头。她站在最前面,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主教们,表情平静,但沈灼注意到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为首的主教走上前。他面容慈祥,灰蓝色的眼睛和玛格达有几分相似,沈灼不确定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但那一瞬间,她觉得他们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他用圣勺从身旁的银盆中舀起一勺圣水,轻轻一甩,水珠在空中散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洒在修女们的头巾和肩头。
凉意从额头蔓延开来,沈灼没有擦。其余的主教依次走上前,每人舀一勺圣水,象征性地播洒。水珠落在沈灼的额头上,凉凉的,顺着鼻梁往下淌了一滴,滴在修女袍的领口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妹妹:“莉亚,这些都是什么人?”
莉亚也压着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像蚊子叫:“他们是红衣大主教,都是各个教区德高望重的主教,也是被委派来参与教廷政务的代表人物。他们负责提议重大事项,最后通过的提议会由教皇陛下决策。不同教区的规模不一样,派来的大主教人数也不同,像我们第五教区人口不多,就只有三位大主教在教廷。”
“教廷还挺复杂的......”沈灼本以为狄尔特罗斯就是教皇的一言堂,看来也还是有一套治理体系在里面的。
圣水播洒完毕后,为首的红衣大主教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念了一句祷词。那祷词是用古体狄尔特罗斯文念的,沈灼听不懂,只听到尾音在穹顶下回荡,嗡嗡的,像蜜蜂在玻璃罐里飞。
修女们齐声回应:“赞美至高神。”声音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
第一重仪式结束。
修女们沿着主殿的中殿缓步前行。两侧是成排的石柱,柱头上雕刻着天使和圣徒的浮雕,有的天使展翅欲飞,有的圣徒双手合十,有的雕刻的是某种不认识的异兽,看起来像是一头漆黑的飞龙。
主殿比前厅更加空旷,穹顶更高,光线更暗,彩色玻璃窗的光线从高处洒下来,在石柱之间投下斑斓的光柱。而就在主殿尽头,至高神像高高矗立。
真不愧是教廷,神像比沈灼之前见过的要大得多,从祭坛一直延伸到穹顶,通体白色石材雕成,线条简洁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至高神的脸被雕成无性别的样子,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包容一切像大海一样的平静。阳光从穹顶的玫瑰窗渗进来,落在神像的肩膀上,把白色的石料染成了淡金色,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挪动,像是在沐浴着石像。
玛格达在最前面跪下,她的膝盖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修女们跟着跪下,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双手合十。莉亚跪在沈灼旁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唇翕动,开始诵经。埃莉诺跪在莉亚另一边,双手紧握在胸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嘴唇翕动,虔诚得像一尊小雕像。
玛格达的声音在空旷的主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她念的是古老的祷词,音节绵长,尾音拖得很远,在穹顶下嗡嗡作响。
沈灼跟着其他人的节奏,嘴唇翕动着装模作样。诵经念到一半,眼皮开始打架。膝盖跪在硬邦邦的大理石地板上,硌得生疼,她把重心往后移,让屁股坐在脚后跟上,稍微舒服了一点,但大腿开始发麻。
她意念一动,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蓝色半透明的面板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形,只有她自己能看到。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据,每一项都比离开圣劳伦斯时有所上升,但涨得不多,幅度小到需要仔细对比才能发现。
【信仰】技能的加成取决于信徒的数量,她救了那些被精怪掳走的女人,估计就是数值差异的来源。
她忽然想起塞莉丝一拳打飞首领精怪的场景,红发少女踩着空气墙纵身一跃,大剑裹着暗红色的火焰劈在巨型精怪的头顶,那种力量、那种速度......
【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她一样就好了……】
沈灼盯着自己的数据,数字在光幕上静静地排列着,不说话,不鼓励,也不安慰。她把战术面板关了,新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继续装模作样。
第二重仪式结束后,来了一位教廷牧师,他带领修女们穿过主殿侧面的走廊,来到大圣堂后方的觐见室。
觐见室比沈灼想象的要小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简单的白色墙壁和几幅宗教画,画的是贤者带领圣徒守卫一座宫殿,最终全体殉道的古代故事,色调暗沉,人物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太清。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实的苔藓上。房间中央摆着几张椅子,深色的木料,靠背上刻着圣徽。如果没人说这里是觐见室,估计不会有人把这个房间当一回事。
玛格达站在最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修女们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等待。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
沈灼站在莉亚旁边,目光扫过房间。她的目光在那些宗教画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她不认识画里的圣徒,也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门开了,走进来一位蓝发少女。
她的头发是很淡很淡的蓝色,像冬天的天空,长发垂到腰际,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着。面容精致但表情冷冰冰的,眉宇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像一座冰雕。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骑士制服,腰间系着一枚十字架,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娜塔莉阁下?”玛格达似乎认识她,“您怎么……”
“嬷嬷,万分抱歉,请耐心等待一下,狄尔特罗斯历史上第一位不着调的教皇陛下忘记今天有觐见安排,结果赖了床,现在还在匆匆忙忙洗漱。”
听到她的话,玛格达的表情僵了一瞬。
莉亚站在沈灼旁边,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她侧过头,用只有沈灼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没听错吧?她刚才好像在吐槽教皇陛下......”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一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打着哈欠的少女,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
片刻之后,她黑着脸自言自语道,“……感觉狄尔特罗斯这个国家要亡国了。”
修女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像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涟漪无声地扩散。
娜塔莉走到墙边站定,双臂抱胸,闭目等待,她的嘴上没有留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俨然就是一座冰山。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尴尬的气氛让大家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从觐见室侧面的小门里传来了声音,不是娜塔莉那种冷静的命令,而是叽里咕噜的抱怨。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和起床气,像一只被从窝里揪出来的猫。
“都怪娜塔莉……前一天不提醒我,所以才耽误了觐见……”
听到她的声音,娜塔莉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睫毛很长,眨动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她转过头,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艾莉,记住自己的事情应该是自己的事情吧?”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委屈,像小孩子撒娇:“唔,你知道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大堆事情……”
“睁开眼就是一大堆事情的是我吧?”娜塔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面平得像镜子的湖,“桌上一大摞文件不是丢给我就是丢给雪莉,你哪一次是亲自拨冗处理的?”
沉默了一瞬,小门被推开了。
教皇爱莉希雅·奥古斯特从门后走了出来,“我这不是对你们充分信任嘛!啊哈哈......”她突然意识到觐见室里已经满是人在,“你们都听到了,嗯?”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金色的长发,像蜂蜜一样耀眼,波浪般披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眼睛是湛蓝色的,像秋天的夜空,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闪着细碎的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下颌线柔和,鼻梁高挺,嘴唇饱满,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金色的披肩。披肩的边缘镶着细密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圣徽纹样,线条流畅,像藤蔓一样缠绕。
她的身材比例极佳。长袍虽然宽松,但遮不住玲珑的曲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沈灼愣住了,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一圈。
【好、好漂亮的女孩子……】
娜塔莉瞥了一眼,用冷冰冰的语气提醒道,“艾莉,你穿错衣服了,觐见该穿教皇的正装。”
“啊……”爱莉希雅退回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门,留下一群无语凝噎的修女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