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沉默在觐见室里蔓延了十几秒。修女们面面相觑，有人低着头盯着地毯，有人偷偷交换眼神，就是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绷感。
娜塔莉面不改色地站在墙边，双臂抱胸，像一座冰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于她而言，刚才那一幕早已司空见惯。
她的目光扫过众修女，最后落在沈灼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羊群里发现了一匹狼，那一瞬很短，短到他人看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沈灼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一根冰针，刺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凉意从眉心蔓延到后脑勺。
等待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侧面的小门再次打开，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不急不慢。爱莉希雅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教皇的正装，白色的长袍外罩金色披肩，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圣徽纹样，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腰间系着一条镶宝石的腰带，深蓝色的宝石，拇指盖大小，间隔排列，腰带上垂着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爱莉希雅走到房间中央，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糊和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庄重。嘴角微微上扬，不卑不亢，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修女。这一刻，她看起来确实像一位教皇，狄尔特罗斯的精神象征，同时也是这个神圣帝国的最高领袖。
“玛格达，还有第五教区巡回礼拜团的各位圣职者，”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山间的溪水，清澈而又透亮，“欢迎你们来到圣都瓦伦迪亚，辛苦了......愿至高神佑护你们未来的前路。”
修女们齐声回应：“赞美至高神。”
沈灼也跟着说了句赞美至高神，嘴唇动得很快，声音淹没在众人的合声中。
就在这个时候，嵌合在脖颈上的战术装备突然震了一下，像是针扎一样的脉冲。沈灼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摸向项圈，指尖触到金属边缘时，一股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
下一秒，战术面板在眼前无声地展开。半透明的光幕上跳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红色警告框，边框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项圈轻微的震动。
【警告：检测到未知信号源正在扫描本机信息，防火墙已失效，建议立即断开连接保持静默状态。】
沈灼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呼吸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东华粗口*的，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恶，战术装备该不会是坏了吧？未知信号源又是个什么东西......】
沈灼立刻用意念关掉了面板，把所有的疑问压回喉咙里，强壮镇定，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爱莉希雅与玛格达寒暄完毕，随即转向娜塔莉，“娜塔莉，你先带各位去下榻的地方休息，她们一路舟车劳顿，需要好好歇息一下。”
娜塔莉微微颔首，她没有多余的客套，干净利落径直走向门扉，“请跟我来。”
玛格达欠身行礼，带着修女们朝门口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修女袍的下摆在地毯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
“塞拉菲娜小姐，请留步。”爱莉希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灼的脚步顿住了。莉亚也停了下来，她偏头看了沈灼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教皇，脸上写满了困惑，“姐姐，陛下好像在叫你……”
沈灼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人提过她的名字，她是怎么知道她叫塞拉菲娜的？难不成，刚才战术装备的那一阵警报是......
爱莉希雅似乎是看穿了沈灼的想法，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听说了你在圣劳伦斯的精彩表现。”她的声音轻快，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之前只听人描述过你的外貌，没想到一见面这么好认。”
沈灼盯着她看了两秒。不得不说，她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陛下过誉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爱莉希雅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娜塔莉，我想跟塞拉菲娜单独聊一聊关于第五教区暗中贩运人口的案件，你带玛格达她们先下去吧。”
“嗯。”娜塔莉点了一下头。
“我们这就告退了，陛下。”玛格达朝沈灼笑了一下，似乎是为她感到高兴，可她却横竖都高兴不起来，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就有哪里怪怪的不对劲。
政务厅的门合拢后，房间里的气氛变了，像有什么东西从空气中被抽走了，又像有什么东西被加了进来，沈灼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爱莉希雅的声音变得比之前低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接待访客的正式语气，而是一种像在说悄悄话的语调，“我就开门见山问了，你目前是在协助陀螺仪吗？”
沈灼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胸口掏出来又塞回去“你......”
爱莉希雅气场十足，跟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阳光落在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中。左眼在光里，湛蓝色的，像秋天的夜空；右眼在影子里，暗沉沉的，像深海的暗流。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淡淡的上扬弧度，但沈灼看到了她眼睛里多了一种深邃。
“不用感到惊讶，”爱莉希雅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陀螺仪有陀螺仪的域外科技，我们也拥有我们世界所赋予的先天能力，我刚才用的是古神时代名为【真知】的特殊能力获取了你的信息。”
说着，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灼感觉到了那种压迫感。
“我已经做出了解释，现在该轮到你了，塞拉菲娜，不......应该叫你沈灼才对吧？”
“......”沈灼没有说话，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次听到他人口中传出她的真名。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爱莉希雅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看清就化了，“我只是想知道陀螺仪想通过你达成什么目的？”
沈灼盯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短，但她觉得像是过了很久。爱莉希雅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
“我也不清楚......”她开口了，“我只知道把我弄到这个世界的人叫阿尔维斯，是陀螺仪的什么什么部长，纯纯是个臭谜语人，什么都不肯说，把我撂下就跑路了。”
“阿尔维斯......”爱莉希雅掂着下巴若有所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既然刻意选择什么都不交代，那就意味着他预判到了你会同我有所接触，是不是谜语人姑且不论，至少是个聪明人。”
说到这里，沈灼气不打一处来，连声抱怨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是自愿来这个世界的，也不想掺和进陀螺仪的事情里，你要是有办法把我送回原来的世界，那我谢谢你啊。”
“抱歉，我没有把你送回那个世界的手段，传送机制应当掌握在陀螺仪的检察官手里。”
“嗯？检察官......克拉丽莎？”
“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嘛。”
“除了名字还真没其他信息......”
“知道【克劳泽】这个名字吗？”
“克什么？”沈灼愣了一下，“姓克，跟克拉丽莎一家的？”
听到这里，爱莉希雅似乎松了口气，“沈灼，你可以试着把我当做盟友共享关于陀螺仪的情报，作为交换......我会为你提供一定程度的便利。”
“便利？”
“你的技能【信仰】能够依据【信徒】数量为你提升基础数值，试想一下，我以教皇的身份帮助你散播对你有利的信息……”
“怎么连我的技能都清清楚楚？”沈灼一下子炸了毛，“喂喂喂，你这不是把我看光了吗？”
爱莉希雅微笑着问道，“这个交易听起来不错吧？”
“听起来是不错，就是......”沈灼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再怎么说陀螺仪也捞了我一条命，共享情报不就跟出卖他们一样嘛！太不地道。”
爱莉希雅露出了一脸的惊讶，“……你还挺有原则的。”
“混归混，做人归做人！”沈灼斩钉截铁地说道，“换个其他的条件。”
爱莉希雅转过身，又走向窗边。步伐比之前轻了一些，靴子踩在地毯上还是无声的，但沈灼能感觉到那种重量变化了，“我的条件不会改变，成为我的盟友，意味着你就必须站在陀螺仪的对立面，反之......你就是我的敌人。”
沈灼不禁怔了一下，“哈？等一等，你这非敌即友的态度会不会太......”她下半句话没能说出口。
“我们的世界遭到陀螺仪的长期入侵，为了抵抗入侵，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抱歉......”爱莉希雅偏过头，露出了毫无笑意的脸，“已经没有余裕让我停下来思考能不能允许你这样的中立阵营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