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达姆的心情似乎不错,总是板着脸的他挂着温柔的笑容,四只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从后院绕回餐馆前门。他推开餐馆的门,然后当场愣住了。
餐馆里一片狼藉,椅子东倒西歪,一张桌子被掀翻在地,桌布上的烛台滚到了墙角,蜡油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凝固的白色痕迹。
那四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横七竖八地躺在木地板上,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鼻青脸肿,嘴角挂着血丝,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老板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少女挤在墙角,像被雨淋湿的麻雀,肩膀微微发抖。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汇聚在餐馆中央,沈灼正骑在那个穿金戴银的青年身上。
只见她双腿夹着他的腰,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巴掌落在他屁股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响。
"驾!驾!"少女的声音带着醉意,"小马快跑!绕三圈!"
青年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深紫色的绸缎外袍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金链子歪到一边,红宝石坠子在烛光下晃来晃去。他双手撑着地板,膝盖往前蹭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她求饶:"姑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什么错?你不是要姑奶奶陪你一夜吗?"沈灼又是一巴掌狠狠拍下去,"姑奶奶这不是在陪你吗?骑你骑到明天,够不够?嗯?"
青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阿里达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深褐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似乎在努力拼凑逻辑以理解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青年偏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阿里达姆,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圣骑军!快救我!这个女人疯了!"
阿里达姆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餐馆,在沈灼和青年面前停下,四只蹄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沈灼抬起头,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但眼睛里有一种比酒精更热辣的东西,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要不要玩骑马打仗?"
青年抓住阿里达姆的左前蹄,像抓住一根救命的柱子:"圣骑军,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快救救我!我是——"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阿里达姆打断了他,"你在戒律厅很有名,公子。"
"戒律厅?"沈灼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好小子——不止是喜欢骚扰异性,还是个违法乱纪第一名!"
青年吓得脸色惨白,"不不不,我......"
阿里达姆把目光转向沈灼,声音压低了一些:"塞拉菲娜小姐,他冒犯你了吗?"
沈灼歪了歪头,又猛地拍了一下青年的屁股:"呵,他说要我陪他一夜,于是我就打算这样陪他一夜。"
"我错了,真的错了......"青年咬紧牙关欲哭无泪,额头上满是汗珠。
"马尔连科少爷。"阿里达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屡次违反圣都治安管理条例,酗酒闹事,公然骚扰,已经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社会风气问题,虽然屡次以醉汉寻衅滋事结案,但你应该清楚戒律厅的耐心有限。"
青年的脸从涨红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知道错了,救我。"
阿里达姆微微点头,然后转向沈灼,声音忽然恢复了温和的调子:"我会向戒律厅如实报告他的罪行,相信很快就会下发处罚,但是私刑并不被提倡,可以请你放过他吗?"
沈灼歪着头,看了看阿里达姆,又低头看了看青年,然后她拍拍青年的后脑勺,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狗:"喏,看在人家替你求情的份上......滚。"说罢,她便站了起来。
青年如蒙大赦,他踉跄着站身,看了沈灼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有屈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餐馆,打手们见状也都不再装死,赶忙追随他们的少爷逃出生天。
阿里达姆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银币,放在桌上,朝老板点了点头:"打扰了,多出来的就当是赔偿。"老板连连点头,缩在柜台后面没敢动弹。
然后阿里达姆伸出手握住了沈灼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手指粗长,指腹有握剑和缰绳磨出的茧。掌心是暖的,带着像被太阳晒过的温度。
"走。"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灼愣了一下,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他牵着走出了餐馆。夜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金发,也吹散了一些酒意。
他们走过运河边的石板路,走过石桥,走过一排排紧闭的店铺,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灼的脚步有些踉跄,阿里达姆放慢了步子,配合她的节奏。他的四只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规律的哒哒声,和她的靴子踩地的声响交错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合奏。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灼才反应过来,猛地甩开阿里达姆的手,"你、你干嘛?!有事说事,别上来就动手动脚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警觉。
阿里达姆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银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和,"抱歉,事出紧急,所以我没来得及解释,刚才那个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万一他再带大队人马杀回来,我们就跑不掉了。"
沈灼愣了一下。酒精让她的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她眨了两下眼睛,才把他的话消化完。
"……噢,这样啊。"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只被捏了一下的气球。
夜风吹过运河,带着水的湿气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两人站在石桥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又揉碎了。
"……对了,刚才那个傻乎乎的家伙什么来头?"
阿里达姆微微摇头:"放心,不能算什么大人物,就当他是个路过的酒鬼吧。"
沈灼立刻板起了脸,"你怎么还卖上关子了?!"
"我只是觉得你知道了没有好处,反而徒增心理压力......"
"不准卖关子!说......"沈灼突然踮起脚凑近了阿里达姆的脸,她以前总用这种近距离的瞪眼招式逼迫耗子他们说实话,可以说是屡试不爽。
阿里达姆沉默了两秒,下一秒,面颊泛起了浅浅的红晕,"他家是商界世家,对教廷有着长期的支持和资助,所以不建议你正面招惹他。"
沈灼耸了耸肩,"切,我还以为有什么身份背景,就是个暴发户小少爷啊......"
"你大可以忘掉今晚的不愉快,明天我会上报戒律厅处理的。"
"嗯,行......"沈灼揉了揉脖颈,"已经很晚了吧?我回去了,你也去忙你的吧。"
"我送你。"
"不用不用,你真当我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小白兔啊?以后有缘再见......"说着,沈灼转身就走,阿里达姆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了她的金发,也吹动了他肩胛骨之间的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