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馆不大，墙壁是浅黄色的灰泥，被烛火熏出了几道深浅不一的暖色痕迹，像一幅被时间揉皱的画。
墙上挂着几幅草原风光的挂毯，奔跑的骏马、连绵的草丘、夕阳下的帐篷......图案已经褪了些色，但针脚依旧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织的。
木头桌椅被擦得发亮，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边角被烛油滴出了几个圆形的深色印记，像一朵朵凝固的、深褐色的花。
沈灼拿起叉子的时候刻意放慢了动作，叉尖戳进烤饼，撕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十二下才咽下去。毕竟阿里达姆是伊莉雅的后辈，又是他主动请客，她尽可能保持举动得体，吃相不能太难看，免得给她的小闺蜜丢脸。
她端汤碗的时候小指微微翘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吹，小口啜饮。汤似乎是动物肉熬的，加了野葱和某种她不认识的香料，鲜美中带一丝辛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像一只手轻轻揉着她的肚子。
阿里达姆面前的烤羊腿已经吃掉了大半，但他吃得很斯文，用刀切成整齐的小块，用叉子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不出声。举起杯子喝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声。然后，他把那盘蜂蜜奶皮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尝一下，这家店的奶皮子是招牌。”
沈灼犹豫了一下，还是舀了一勺。奶皮子入口即化，奶香浓郁，带着一丝蜂蜜的甜，像一团被月光浸过的云，她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嗯，不错嘛！”
隔壁桌来了几个青年，其中一个朝老板喊了一嗓子：“老规矩，三杯麦酒！”
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了三只大扎啤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光，白色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麦芽的香气飘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勾沈灼的鼻子。
她的目光黏在那几杯啤酒上，犹豫三秒，随后立刻放弃了挣扎，“老板，来一杯啤酒。”
说来就来，杯子端到面前的时候，凉意扑面而来。沈灼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花的苦香在舌尖炸开，像有人在她嘴里放了一串小鞭炮，接踵而至的是麦芽的甜，最后是一股清爽的回甘。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了身体，在那些纠结和烦躁的缝隙之间游走。
她呼出一口气，满足地眯了眯眼，“呼——”
阿里达姆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谨慎的关切：“塞拉菲娜小姐，我记得修女应该是不能饮酒的......”
沈灼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响。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餐馆里格外清晰，“差不多得了，姑奶奶不想再听到这样的话！”
本身就是为了这个事情跟玛格达闹翻，兜兜转转又是这句话。
阿里达姆不由得怔了一下，“抱歉，我没有恶意，只是善意的提醒......”
沈灼站起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听好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不能为了死规矩就不活了，什么戒律什么清规，大不了......姑奶奶不当修女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阿里达姆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吞咽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冷静下来之后，沈灼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板着脸又坐了下来，“姑奶奶轮不到你来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你说得对，规矩是死的，我认同。”
啤酒喝了大半杯，沈灼的脸红了一点，像一个人的心里憋了一团火，烧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道缝，热气从缝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对不起，我刚才态度太冲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但你也不对，管东管西的，正好撞到我炸毛的点上。”
阿里达姆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疼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沉默几秒之后开口道，“我能理解你。”
沈灼怔了一下，“嗯？”
他放下刀叉，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桌面上，“我父亲是圣骑军，我祖父是圣骑军，我的曾祖父是第一代从草原来到瓦伦迪亚的圣谕氏族的族长，所以我也被家里寄以厚望，自小生活在一大堆规矩和束缚之下，目的是帮助我成为一位光荣的圣骑军战士。”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想成为草原上的狩猎者，自由自在地奔跑，追逐成群的猎物，用长矛刺穿野猪的肩胛，用弓箭射落飞过的鹰......赫尼族生来就该在草原上跑。”
沈灼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放弃了我的梦想，按照家里的意愿成了圣骑军，甚至成了圣都卫队的指挥官，一路上得到了很多，但是总感觉失去的更多，所以你刚才发泄的感情我都懂......是被他人的期待压着走的感觉。”
听到这里，沈灼双臂抱胸，气不打一处来，“就是啊！烦死了......”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其实我非常后悔选择了遵循家里而放弃了自我，所以我不希望你跟我一样，我百分百支持你，你不需要变成别人所描述的样子，你已经够好了，坚持你自己就好......生而为人，本就不该在桎梏里成长。”
被人理解的一刹那，沈灼感觉鼻头有点酸，但很快就把情绪压下去了，立刻转移话题聊些开心的：“你想去的草原是什么样的？”她可不想因为一句理解就激动得落泪，像个纯情小女主一样傻乎乎的。
阿里达姆的嘴角弯了一下：“草原很大，大到你看不到边际。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风是活的。你站在那里，会觉得自己的心跳和大地的心跳是同一个节奏.......”
沈灼打趣道，“听起来挺不错的嘛......阿里达姆，等你找到了也带我去看看呗。”
他偏过头，看着她，眼中忽然产生了一丝复杂的情愫，“嗯，一言为定。”
又喝了一阵，沈灼爽饮三大杯，感觉整个人都快活了不少，跟玛格达争执的不快全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阿里达姆也喝，但他相对克制，到现在也就喝了半杯。
不知怎么的，阿里达姆忽然站了起来，把刀叉整齐地放在空盘子上，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偏头看了沈灼一眼：“失陪一下。”
“喝多了，要去尿尿？”
“......”大概是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阿里达姆直接愣住了，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粉晕。
沈灼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阿里达姆熟门熟路地转身朝餐馆后面的方向走去，四只蹄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沈灼一个人坐在桌前，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正在这个时候，老板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不好意思，得清场了。”
“清场？”环顾一周，也就剩他们这一桌了。
老板搓了搓手，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面粉和油渍，目光往门口瞟了一下，眼神像是在怕什么似的：“实在是对不住，刚刚收到消息，有一位大人物临时决定要来，所以……”
沈灼的眉头皱了起来：“切，什么大人物？脾气这么大，吃个饭还要清场......”
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就别问了，反正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多问多遭罪。”
沈灼一脸不快地把杯子放下：“他*东华粗口*的，且不论那个所谓的大人物是什么来头，至少要等我朋友回来再赶人吧？”
老板的脸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餐馆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啧，头一次遇到脾气这么大的女孩子......少爷我喜欢！”
“嗯？”沈灼偏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浮夸的穿着，深紫色的绸缎外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绣满金线的内衬。脖子上挂着一串金色的链子，链坠是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身后跟着五个少女，都穿着薄纱裙，妆容浓艳，但眼神像被抽走了灵魂似的，空洞而又平静，像三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里面什么也映不出来。
隐约看到门外还站着四个男人，面向凶横，膀大腰圆，穿着统一的深色短打，腰间别着短棍或短刀。他们的站位是专业的，两个在前，两个在两侧，刚好封死了门口的所有角度，不留死角。
自称少爷的青年看着沈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肩膀，从肩膀滑到腰线，停了一下，又回到她的脸上：“长相不错，身段也妙，嗯......决定了！留下陪酒，陪好了我可以考虑让你进一步陪少爷我一夜。”
沈灼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额头上顿时暴起了青筋：“哈？！你丫再说一遍试试......”说话的同时，她已经伸手去摸法杖了。
老板连忙上前打圆场，“少爷，她是修女，按道理......”
“修女又怎么了？”青年耸了耸肩，“风流一下罢了，本少爷又不是要跟她结婚，当然，她要是特别想嫁给本少爷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得还俗之后再看一段时间的表现......”
沈灼抄起法杖就冲向了青年，“你他*东华粗口*欠收拾！！！”
看到这个架势，男人咧嘴一笑，不慌不忙弹了一个响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