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白色的长廊,看不到尽头,两侧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烛台,只有无穷无尽的白色墙壁和白色的地面融合在一起,像一条通往虚无的通道。
沈灼赤着脚走在上面,脚底触感冰凉光滑,像踩在抛光的玉石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她说不出为什么,但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脚步声越来越近......
"姐姐!"突然,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沈灼回头,莉亚站在她身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浅蓝色礼服,那张稚嫩的脸上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紧张表情,像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快——大家都在等我们了!"她拉着她就往旁边跑。
墙壁上凭空出现一扇门,门是白色的,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莉亚推开它,光线涌了进来。
巨大的礼堂呈现在眼前,穹顶高得像看不到尽头,彩色玻璃窗上绘制着天使和圣徒的图案,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交织成红蓝金交织的光毯。两排长椅上坐满了宾客,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像是被什么揉皱了一样看不真切。
看到这样的场面,沈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蕾丝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裙摆,裙摆拖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白色的河,她的双手戴着白色的长手套,手套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站在红毯的这一端,红毯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男人。
小麦色的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玫瑰,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雕像。
他朝她伸出了手:"塞拉菲娜,知道吗?你的父母已经把你卖了一个好价钱!"
沈灼猛地睁开眼,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梦,一个荒唐,莫名其妙,毫无逻辑的噩梦。
可是她一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又觉得刚才虚无缥缈的情节仿佛又近在眼前......
"塞拉菲娜,正式自我介绍,这一次是完整版本。"月光落在布莱特脸上,那个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像从一张面具换成了另一张,"我全名是布莱特·查理曼,父亲是拜洛维斯王国八大公之一的查理曼大公,我是公爵家的次子。"
沈灼转身的动作顿住了,"......"她不是不能理解布莱特说的话,而是还被刚才那一句未婚妻所震惊。
布莱特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微微一笑,以为是他的来头吓到了沈灼,继续解释道:"你的父母正在为你征募未婚夫,我是通过家族渠道收到消息后才前来应征的,为了确保一切都很完美,所以我提前来了圣都,通过制造这一场浪漫的异域邂逅,以拉近我们彼此的关系。"
阿里达姆板着脸怼了一句,"演戏就是演戏,什么邂逅。"
"只可惜这一位赫尼族圣骑军兵哥哥太不解风情,如果他不在场的话,一切都会很完美的。"
"如果戳穿谎言对你而言就是不解风情的话,我情愿保持不解风情的状态。"阿里达姆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布莱特的嘴角微微一扬,"你也是竞争者之一,对吧?刻意接近她,拉近关系,企图在相亲的时候占据优势。"
"我没有参加任何所谓的相亲,"阿里达姆斩钉截铁地说道,"再者,个人不会像你一样下作,追求的过程必然要公平、公正、公开才得以服众。"
"公平、公正、公开?呵......"布莱特摇了摇头,"居然用上了这几个词,都说你不解风情还不承认?"
"塞拉菲娜,你觉得我用这几个词算是不解风情吗?"阿里达姆扭头问道。
沈灼掂着下巴若有所思,过了半晌,给了一个答复:"听起来很像条子会说的话......"
"条子?"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阿里达姆和布莱特不由得愣了一下。
"没什么,我就是说......"沈灼努力组织了一下措辞,"还可以吧?应该不算不解风情......嗯,应该。"
"......"阿里达姆的脸色顿时一黑。
布莱特微笑着嘲讽道,"兵哥哥,希望你不是竞争者之一,否则我会不好意思击败你的。"
回忆结束,沈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全都是噩梦,噩梦......"她的声音在枕头里闷闷地响着,像被困在棉絮里的小虫子发出的嗡鸣,"昨天夜里应该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姐姐?你醒了吗?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莉亚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沈灼从枕头里抬起头,应了一声:"……醒了。"
"刚好是早餐,"莉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嬷嬷已经在楼下等了。"
沈灼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把修女袍重新穿好,手指颤抖着系好扣子,恍恍惚惚系了两遍才系对。
旅店的一楼餐厅不大,几排深色的木桌拼在一起,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沈灼走下楼梯,她看到玛格达和所有修女都挤在一张长桌上,桌子本来只能坐七八个人,现在却挤了十来个人,有人甚至只能站着,她们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像被塞进了一个装不下所有人的箱子里。
可是其他桌子都空着,桌面上的花瓶被收走了,餐巾叠得整整齐齐,连椅子都被整齐地推进了桌底。
沈灼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莉亚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老板说是有人包场了。"
"包场?"沈灼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桌子,"包成这样?是接了个旅游团啊?"
莉亚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塞拉菲娜小姐。"语调恭敬,发音准确到每个音节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沈灼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燕尾服的老者站在她身后。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挂着一个训练有素的弧度,看一眼就知道,是从小到大被培养出来的表情,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戴在脸上的面具。
老者微微欠身,动作弧度精确到像是用量角器量过:"我家少爷在那边等您,想邀请您共进早餐。"他侧身,朝另一个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他的管家,您可以直呼我的名字菲利普。”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布莱特端正地坐着,他正捧着一本书,姿态优雅而放松。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长外套,款式比昨晚那件素净一些,但质地一看就知道不便宜。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热气腾腾的烤面包、煎蛋、奶油汤、水果拼盘、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吃完的丰盛程度。
沈灼的目光只停在他身上不到一秒,"唉,就知道不是噩梦,是真的被黏上了......"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直截了当回绝道,"不用了,我跟嬷嬷她们一起吃。"
菲利普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沈灼打断了。
"你们未免也太过分了,就一个人吃早餐要包这么大的场?"沈灼指了指玛格达她们坐的那张桌子,"至少把这张桌子给我们。"
菲利普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不易察觉的裂痕,但很快恢复如常:"当然可以。"
沈灼转身走过去坐下,招呼其他站着的修女们过来落座,"你们啊,别傻站着了,都过来坐吧!"
布莱特放下了手中的书,端起茶杯,杯沿刚好抵着下唇,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太完美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不喜欢攀附权贵,细心体贴照顾同伴,拥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沈灼完全不知道他在评价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后脑勺上,那种感觉像是被人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扫视着,让她如芒在背。
莉亚坐在她旁边,她端着杯子的手一直没有放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扯着她的袖口,像在下很大的决心似的,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姐姐……昨天晚上忘记跟你说了,家里知道我们巡回礼拜团已经抵达圣都,来了信。"
沈灼的动作停住了,勺子悬在半空中,离碗沿还有不到一厘米。
【完蛋了,才刚知道相亲的事情,就来了催回家的信......】
"是母亲写的信,她说自从我们离家之后,父亲就一直身体不适,"莉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希望我们尽快回去一趟,我知道都是固定套路,本来想帮你推掉的,但......"
"莉亚。"玛格达的声音从沈灼身侧传来,莉亚立刻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灼转过头,看着玛格达,经过昨晚的事情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玛格达,眼中不由得掠过一瞬慌乱。但玛格达只是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波澜不惊。
"塞拉,你们确实该回家一趟,说辞归说辞,为人父母,想见你们的心是真切的,所以我已经批了假。"
沈灼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感觉喝酒的事情还没翻篇,一切都怪怪的,心头这根刺不拔掉就时不时隐隐作痛。
"我知道你当初带着莉亚加入巡回礼拜团就是为了逃避家里,"玛格达的声音很平稳,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放缓流速,"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逃避只会让问题变得越来越具有破坏性,你是个成年人,有责任,有担当,也有勇气,需要正视眼前的问题。"
沈灼不由得惊了一下,"等一等,我当初是离家出走?!"
莉亚摇了摇头,感慨道,"姐姐,你的脑袋真是伤的不轻......"
玛格达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让沈灼猝不及防的话:"正好趁着这一段时间,你也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是否还愿意作为一位侍奉至高神的修女继续修行。"
"......"沈灼顿时傻了眼。
莉亚也愣住了,"嬷嬷,你这是......"
"你昨天晚上出去又喝了酒才回来,是吧?"玛格达问道。
"......嗯。"
"我认真想过了,想了一夜,塞拉菲娜,孩子......与其觉得被戒律囚困而彷徨,倒不如摆脱一切正视自我,不必强行留在巡回礼拜团里,你有权利去追求你所想要的未来。"
窗外的晨光照在餐桌上,照亮了那些被清空的桌面和整齐的椅子,也照亮了布莱特侧脸的轮廓。
"......"埃莉诺的勺柄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沈灼扭过头,故意不让大家看到她的表情,回道:"行行行,要赶我走是吧?漂亮话还是你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