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走出旅店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不少，修女袍的下摆在晨风中翻飞，像一面被风扯动的黑色旗子。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那道目光不重，但她知道那是玛格达，所以故意表现得果决而又淡定。
莉亚小跑着追上来，"姐姐，你......"
"你什么你，走了，回家！"沈灼没有放慢脚步，她走得更快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等走远了一些，她才停下脚步，板着脸抱怨了一句，"切，不修就不修，有什么好稀奇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像个正常人一样，无拘无束，乐得清闲，多好啊。"
莉亚没有接话，因为沈灼说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着，拳头攥得很紧，指节都发了白，很明显都是气话。
沈灼猛地转身看着莉亚，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块烧了很久的木炭，表面已经灰白了，但底下还有火在烧。
"莉亚，我要是跑路了，你可得加倍努力，"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等你当上了嬷嬷，再把你姐我捞回来。"
"哈？！姐姐，你怎么直接把压力扣在了你可爱的妹妹头上，你要是离开巡回礼拜团，我肯定也跟着你还俗的啊！再说了，什么叫等我当了嬷嬷，我当了嬷嬷，你也该当老奶奶了好不好......"
"为什么要还俗？你又没喝酒破戒，可以继续当修女实现梦想的。"
莉亚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真是的，我的梦想又不是当修女！当初是你带着我加入巡回礼拜团的，怎么自己跑了还想着把我留下，真是的......"
沈灼偏过头，似乎是情绪上来了，不想让莉亚看到自己的表情："你说嬷嬷她是怎么想的？只不过是贪杯微醺了一下，非要上纲上线的，不......我承认是我不好，管不住嘴巴，可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不想的......"认错归认错，抱怨归抱怨，她还分得清。
莉亚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瘦，但握得很紧，"姐姐，嬷嬷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你，我觉得她是认真在考虑你的未来，而不是为了赶你走而赶你走。"
"……烦。"她的声音依旧闷闷的。
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面包房的热气和不知名花草的清香，沈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杂乱的心情就这样稍稍好了一些。
没过多久，一辆深色的四轮马车从街道转角驶来，车身漆面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车窗半开着，窗帘是米白色的，在风中轻轻翻卷，车厢里坐着一位刚认识不久的熟人。
"塞拉菲娜，我命中注定的女人！"没错，又是他，布莱特，"真是太巧了！你这是要去哪里，该不会正好要回家吧？"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命你*粗口*个头，"……我说，刚才在旅店里偷听了不少吧？小少爷，你的演技越来越浮夸了，回去关起门对着镜子自己练练再出来演我吧。"
车门打开，菲利普从车里走下来，动作优雅得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老猫，他微微欠身，脸上的那个训练有素的弧度依然挂得很稳，"塞拉菲娜小姐，我家少爷听说您要回家，特地花高价租赁了一辆舒适的高级马车，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不用了。"沈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家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莉亚听到这句话，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像是一个人看着别人往火坑里跳，想拉住又不敢伸手，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姐姐，中央教区很大的，徒步走回家怕是要一整天。"
沈灼的表情僵了一下："……嗯？一整天？居然这么远？"
"要是不远的话，父亲和母亲应该会亲自来抓我们，而不是来一封信叫我们回去。"莉亚扶着额说道，"而且，我们带出来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雇马车的预算不够。"
沈灼陷入了沉默，算了，要不就勉为其难搭个车吧？但看到布莱特这张脸，她就想起了梦里的场面，顿时一肚子火，"徒步！一整天就一整天！"转身就迈开步子，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布莱特靠在车窗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像在欣赏一幅名画，"完美，太完美了......"他的目光追着沈灼的背影，连一秒都不肯挪开。
莉亚可不想像远征一样走一整天，但又不可能丢下姐姐自己上车，只能抓紧时间想想有什么折中的好主意，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接着快步追上沈灼，"姐姐，我刚才想了想……"
"嗯？"
"看那个家伙的架势，像是要直接去我们家拜访，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上车跟他一起走比较好。"
沈灼斜了她一眼："不，要上车你自己上，我可不上。"
莉亚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你想想看啊，布莱特要是前脚先一步到我们家，把父亲母亲他们都哄开心了，你后脚到岂不是特别被动？"
沈灼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莉亚，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比她想象的要精得多，说得很有道理，"……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要是跟他一起回家的话就不一样了，到家里可以直接参他一本，让父亲母亲把他当成死缠烂打的讨厌鬼赶走！"
沈灼掂着下巴若有所思，"......有道理。"
"那我们就上车吧！"
莉亚转过身，走回马车旁。布莱特依然靠在车窗边，脸上那个表情还没收回去，看到她带着塞拉菲娜走回来，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两位，请。"菲利普心领神会，直接打开车门邀请上车。
让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沈灼并没有进入车厢，她利落地爬上车夫位，在车夫旁边坐下，车夫是个年轻的狄尔特罗斯族小伙子，看她突然坐上来不由得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镇定。
"......姐姐？！"莉亚直接傻了眼。
"坐这里不可以吗？"沈灼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空气好，视野宽......我喜欢。"
"刻意保持距离以提升我的追求欲望吗？呵呵......"布莱特自言自语道，"完美，太完美了。"
沈灼一听，气得眼睛都能冒出火花，"......只是单纯不想看到你这张喜剧人的脸。"
"......小姐，风吹日晒什么的影响体验，还请坐回车厢里。"菲利普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还想最后挣扎一下，但被布莱特打断了。
"无妨，整辆马车都是为了她而租下的，哪怕她想坐在车顶都无所谓。"他倒是顺着话豁达洒脱了起来。
"好吧，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
马车缓缓启动。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沈灼偏过头，看着街道两侧的店铺缓缓后退，运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她将不快抛诸脑后，却又被新出现的烦恼沾满了头脑。
【回家，不......是回塞拉菲娜的家......她的家是什么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