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的卧室很大，沈灼躺在床上的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她张开手臂，指尖够不到床沿的两侧。被子是浅蓝色的，面料柔软得像水一样，盖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枕头蓬松得过头，一躺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像被一团云接住了。
眼前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细致的石膏雕花，花纹沿着边缘走了一圈，在角落处汇成一个小小的玫瑰花结。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窗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一半，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被照料得油亮油亮的。窗帘是米白色的轻纱，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是大小姐啊。”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桌靠窗放着，桌面上整齐地摆着一套羽毛笔和墨水瓶，笔尖被清洗得很干净，没有干涸的墨渍。墨水瓶是深蓝色的玻璃，瓶口有一圈银色的边。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泛黄，夹着一根浅紫色的书签带，书脊已经磨损了，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看得出来，即便是离家出走，房间也依旧保留着塞拉菲娜离开前的状态，打扫和维护是一天都没落下。
衣柜是深色胡桃木的，旁边不远处有一面全身镜，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金色的长发乱蓬蓬的，修女袍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赶路时的风尘，跟这个装修考究的房间格格不入。
这个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大小姐，您休息了吗？”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沈灼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已经被推开了。两个穿着浅灰色连衣裙、系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各自捧着叠好的衣物。她们的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表情里带着一种忐忑的神色，“大小姐，您怎么不说话，该不会又离家出走……呼——没有离家出走就好！”
沈灼忍不住吐槽道，“我去，你们给我留的回应时间有一秒钟吗？！”
女仆们走进来，顺手合上了门，“大小姐，是这样的，夫人让我们来给您换一身居家常服。”
“噢，换衣服啊......”沈灼耸了耸肩，“你们把衣服放床上就可以了。”话刚出口，她就看到那两个女仆的表情突然变了。
右边的那个微微低下了头，手里的衣物攥得紧了紧，衣角在指尖捏出了褶皱。左边的那个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眼眶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红。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怎么了？”沈灼问，“呃......我说错话了？”
“大小姐，您是不是嫌弃我们了？”左边的女仆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委屈又像失落的东西，“唔，明明以前您换衣服都是我们服侍的……”
右边的女仆小声补了一句：“您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们了？懂了，您觉得我们碍手碍脚，不应该继续贴身服侍您了......”
沈灼看着她俩，心里咯噔了一下，“停停停，至于说得这么严重吗？”
眼前这两个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那种被拒绝之后的失落是真实的，像两只被主人推开的小猫。
“行了行了，别这样看着我......”沈灼的声音闷闷的，她站起身背对着她们，找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借口，“我在外面都是自己换衣服的，刚回到家有点懵，没反应过来而已。”
两个女仆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们快步走进来，动作利落地把衣物放在床尾。左边的那个走到沈灼面前，伸出双手，手指停留在她修女袍的领口处，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小姐，失礼了。”
“......”沈灼别过脸，像一只被抓住后颈的猫，认命地站着不动。
等换好所谓的居家常服之后，沈灼低头一看，竟然换上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子的面料是厚实的缎面，摸上去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被精心包裹的服帖感。
她扭头看向全身镜，仔细打量镜子里的人。黑色的连衣裙衬着她的金色长发，腰线被收得恰到好处，眉眼之间的痞气被衣装压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不太认识的端方，“你们确定这个是居家常服？怎么搞得跟要去走秀一样......”
女仆愣了一下：“是不合身吗？”
“没、没什么。”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不是感觉不合身，就是感觉不合适，怪怪的，别扭到了极点，又说不上来哪里别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沉默完了又是一轮妥协。
两个女仆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了换下来的修女袍，退出了房间，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她们离开之后，沈灼仍然站在镜子前。她转了个身，裙摆跟着转了一圈，像一片黑色的花瓣。她抬起手臂，又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要把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也一起吐掉，“……算了，就当入乡随俗，给塞拉菲娜一个面子。”
门又被敲响了，节奏不急不慢，两下间隔很短。
沈灼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长的女性，头发花白，梳成一个低低的发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素净的白色围裙。她的站姿笔直，脊背像尺子量过一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清亮，透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从容，“大小姐，晚餐已经备好了，老爷和夫人请您下楼用餐。”
她似乎是奥斯汀家的管家，沈灼不知道她的名字，为了不穿帮，只能向她笑笑糊弄过去，“好。”
跟着管家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楼梯是弧形的，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扶手被岁月磨得十分光滑，她扶着扶手往下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刚一下楼就能看到客厅。
布莱特坐在客厅的一张椅子上，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是一种精心管理过的谦恭，嘴角的弧度、肩膀的角度、目光的落点，都像是反复排练过的。他正在说话，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清又不显得喧哗。
塞拉菲娜的父亲则是坐在对面，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但那个动作很克制，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我认为，拜洛维斯与狄尔特罗斯虽然没有地缘接触，但是文化与情感上是相通的，查理曼家族一向重视与狄尔特罗斯的友谊，我父亲是至高神的虔诚教徒，您应该知道，他曾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过对贵国文化与教廷的敬意……”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幸亏莉亚机智，否则他这样打个时间差，软磨硬泡一下把塞拉菲娜的家人全都搞定，我回来不就变成瓮中捉鳖了......】
“我想冥冥之中一定有命运在安排，与塞拉菲娜在圣都的邂逅美好而又奇妙，令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布莱特滔滔不绝的时候，父亲注意到她下楼，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没有打断布莱特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也没有提醒布莱特的意思。
布莱特终于说完了，他微微向前欠身，“如果您首肯这一桩婚事，我现在就立下誓言并写信给我父亲，他会以最快的时间安排人星夜赶来下聘书。”
塞拉菲娜的父亲沉默了片刻：“你说完了？”
布莱特点了点头：“是的，以上就是我所有的真情流露，奥斯汀先生。”
【真情流露？真情你个大头，全都是信口雌黄吹牛*粗口*......】
沈灼气得暗暗握紧了拳头，可管家倒是不急不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淡定地握住了她的拳头，“大小姐，不急，相信老爷会判断的。”
父亲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你还没做自我介绍。”
布莱特的表情顿时一僵：“……抱歉，是我的疏忽。我的名字是布莱特·查理曼，拜洛维斯王国查理曼大公的次子，我父亲——”
“是次子啊......”父亲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声音不重，但沈灼注意到布莱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是的。”
“次子......”父亲又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词的重量，“嗯，稍微差点意思。”
布莱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稍微僵硬了一点：“我的确有一个哥哥，但他......”
“他因为有暗病生不出孩子无法继承家业，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对吗？”父亲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个词落下来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按住了。
“......”布莱特没有说话，但尴尬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情绪。
菲利普立刻上前打圆场，“奥斯汀先生，您神通广大应该知道一部分小道消息，但查理曼家的状况并不像外界所传的一样糟糕。”
“那又是怎么样呢？”
“其实是这样的，少爷他曾经......”
“菲利普。”也不知道为什么，布莱特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不要编故事，查理曼家的情况都不是什么小道消息了，收一收虚假的体面，”父亲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结冰的河，“大哥不孕不育，你剩下的兄弟们都在积极筹备婚礼，谁先剩下正统继承人谁就能在袭爵这件事上领先一分。”
他靠向沙发靠背，目光落在布莱特身上：“他们几个不是在找拜洛维斯王国的权贵就是勾连巴塔维尔的商会，牺牲家族利益以换取财力和势力上的支持，你为了不被外部势力牵制所以找到了远在狄尔特罗斯的奥斯汀家......次子小少爷心路历程大致就是这样的吧？”
布莱特的嘴唇抿了一下，终于没有再开口，他低下了头，沉默良久，菲利普想安慰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比较好。
“叫布莱特是吧？你可以参加我们家的正式相亲，但必须守规矩，不可以再偷跑，也不准再用你父亲的名头施压，否则我随时随地会取消你的参与资格。”
布莱特点了点头，“……感谢您的教诲，我会铭记于心，奥斯汀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