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一楼餐厅用的。餐厅比客厅小一些,但布置得很用心,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碟是白色的瓷器,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银质烛台在中央排成一列,烛火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沈灼坐在餐桌的一侧,左边是莉亚,父亲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像一位正在主持军事会议的将军,塞拉菲娜的母亲薇奥蕾特就坐在他身旁。
管家就站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只银质汤碗,为每个人盛汤。汤是浅金色的,表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香草叶,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
沈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的味道很鲜美,带着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但她没有时间去细品,因为父亲还没开饭就先开口了,“塞拉菲娜,回家一趟,怎么连爸爸都不叫一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稳稳地落在桌面上。
沈灼抬起头,勺子还含在嘴里,愣了一下才咽下去,“……爸、爸爸。”
“关于这一次相亲的事,”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必须认真对待。”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灼的嘴角动了一下,本想指着他鼻子骂一顿,但一想到是塞拉菲娜的父亲,她还是忍住了,“……我知道了。”不想闹得不愉快,再怎么说也得给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一个面子。
空气安静了一瞬。
“嗯哼——记住,这不是你喜不喜欢的问题,”父亲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你已经不是小孩子,该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了,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嗯。”沈灼点了点头,用勺子搅了搅汤,汤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知道你在外面跑了一圈,心野了,但家里的事更加重要,不要再去搞什么修行了,你不适合......”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吃饭吧。”她没有顶嘴,没有生气,没有拍桌子,只是平静地搪塞了他。
“……”父亲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准备迎接什么,但什么都没等到,手指停在桌面上,那根刚才还在敲桌面的手指,此刻正悬在半空中,像一只不知道该飞向哪里的鸟。
他的目光从沈灼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妻子身上,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不知所措,压着声音问道,“……她今天是怎么回事?”
薇奥蕾特偏过头,靠近他的耳朵,声音也同样压低:“听莉亚说,前一段时间塞拉伤了脑袋,失忆了。”
父亲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失声惊叫道:“失忆?!”
“对,姐姐有好多事都不记得了,”莉亚附和道,“可能连怎么跟父亲顶嘴都忘了。”听她的意思,塞拉菲娜顶嘴应该是常态化的事情。
【早知道就狠狠顶嘴了......】沈灼心想。
父亲愣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沉默良久,才开口问,“至高神在上!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不跟我说?”
薇奥蕾特摇了摇头,“我也是才知道,正在想什么时候告诉你刺激比较小。”
莉亚忧心忡忡地说道,“嬷嬷玛格达说,姐姐伤了脑袋,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休养才能恢复,就是不知道需要多久。”
“对对对,伤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沈灼连连点头,也挺好的,就这样稀里糊涂借驴下坡,把一切都归咎于那一次受伤,不用再担心她不是塞拉菲娜这一回事穿帮了。
突然,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急切:“你的伤是怎么回事?谁弄的?”
沈灼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啊?”
父亲的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眼睛里满是呼之欲出的怒火,“哪个没长眼的伤了你?告诉爸爸,爸爸去找他算账!”
莉亚解释道,“巡回礼拜团遭遇了精怪袭击,姐姐就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
“精怪?呸——这些天杀的低智畜生......”
莉亚赶忙上前安抚吹胡子瞪眼的老父亲,“请冷静,星刻骑士和圣骑军已经把那一群精怪都剿灭了。”
父亲盯着莉亚看了几秒,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板着,但沈灼注意到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她想了想,决定趁这个机会问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的问题,“对了,我想问一个问题......”
“嗯?”莉亚、薇奥蕾特和塞拉菲娜的父亲同时看向她。
“……父亲,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
父亲的表情再次僵住了,这一次比之前更彻底,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眨了又眨,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彻底石化。
“我不是脑袋受了伤嘛!忘了......”
父亲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沈灼听出来,那股严厉已经散了大半:“……真是伤得不轻,连爸爸的名字叫什么都忘了。”
“奥托,”薇奥蕾特微笑着说道,“记住了,是你父亲的名字。还有我,我的名字是......”
沈灼还学会抢答了,“薇奥蕾特,我知道。”
奥托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等一等,明明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光忘记我的名字?!”
“怎么,你吃醋了?”薇奥蕾特的笑容显得略有些得意。
“我吃你的醋,呵——怎么可能......”说着,奥托的目光从沈灼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从她的肩膀移回她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别过脸,看向薇奥蕾特:“薇塔,你确认过她的状态了吗?真的没问题吧?”看来他还是不放心。
薇奥蕾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而笃定:“放心,她刚回来我就观察过了,身体没有大碍,失忆是需要时间慢慢恢复的,急不来。”
“唉——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放她离家出走……”奥托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节奏比之前慢了一些,然后抓起面前的酒杯痛饮了一大口。
“雏鸟总要飞的,不能因为可能会受伤就一直关在笼子里。”薇奥蕾特劝道。
“我知道,可这一次她受的伤也太重了,连爸爸的名字都不记得......”听得出来,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情。
烛火轻轻跳动,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窗外五轮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院子里,洒在冬青树和石板路上,渲染出了一片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