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阳光从餐厅高窗斜斜地落进来，在暗红色的桌布上切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带，餐具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芒，白瓷盘边的金线像被镀了一层蜜糖。后厨的忙碌声已经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女仆们轻手轻脚上菜的细碎脚步。
沈灼坐在长桌的一侧，左手边是莉亚，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奥托坐在长桌一端，薇奥蕾特坐在他身旁，阿里达姆和他的母亲瑟琳女士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马尔连科则坐在沈灼正对面。
仅七个人的午餐，食物却摆满了整张长桌，烤羊排、奶油炖鸡、香草焗鱼、蔬菜沙拉、热腾腾的面包篮.....看得沈灼目不暇接，"我去，怎么比下馆子还丰盛？"
"嗯哼——"开餐之前，奥托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第三位应征者临时告知我们他身体不适，估计今天来不了了。"
沈灼正在拿餐巾准备大干一场，听到这句话，手上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动作。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布莱特身体不适，就是她亲手干的，可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来不了就当他自动弃权吧！"
【提前排掉一颗雷也挺好的。】
薇奥蕾特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地填补了短暂的空白："既然如此，下午就直接安排第四位应征者了，可以吗？"
"可以。"沈灼的态度十分随意，她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的餐盘里，白色的瓷盘上摆着一块烤羊排，边缘微微焦脆，表面泛着油亮的酱汁光泽，光是看一眼就心痒难耐。
刚想上手她才注意到，盘子旁边整齐地摆放着餐具，左手边是叉子，右手边是刀，眼前这一道题可算是超纲了，【可恶，用筷子多好啊！你们用什么洋玩意儿......】
无奈之余，偷偷偏头看了一眼莉亚。莉亚的姿势优雅得像一幅画，脊背挺直，左手持叉、右手持刀，切割羊排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刀刃划过肉块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叉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姿态从容，咀嚼的时候嘴唇闭拢。她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把食物送进嘴里的，只看到下一瞬间她已经优雅地把叉子放下了。
沈灼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心下暗想，【改变战术！沈灼，你可以的！要演一个大家闺秀乖乖女，让他们看到我温婉得体、知书达理、规规矩矩的模样，然后马尔连科和阿里达姆就会觉得我这个女人很无趣......】
她左手拿起叉子，叉子握在掌心的手感很奇怪，比筷子沉多了，金属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叉柄的中段，学着莉亚的样子将叉子微微倾斜，然后右手拿起刀，刀叉碰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声音不大，但在一桌安静用餐的人中间格外清晰。
"呃......"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开始切割羊排。刀刃压在肉块上，她用力往下一划。羊排纹丝不动，叉子却因为用力过猛在盘面上滑了一下，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沈灼感觉到了周遭的视线，脸自然而然开始发烫，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刀刃找准了角度，成功地切下了一小块肉，但叉子没能稳稳地接住它，那一小块肉从叉齿间滑落，在盘面上弹了一下，溅起一小点酱汁落在了桌布上。
【他*粗口*的，洋人用的是什么折磨人的刑具啊！】
马尔连科坐在她对面，正慢条斯理地切着自己盘中的鱼排。他切得很认真，目光专注地盯着刀刃和鱼肉接触的位置，像是在进行某种精细的解剖实验。
阿里达姆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他的切割动作比马尔连科更流畅，但速度明显放慢了，似乎在用余光偷偷观察不远处的她。
沈灼决定再试一次。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叉子，右手握紧刀，脑袋里回忆着莉亚的动作，用叉子固定住肉块，刀沿着边缘切入......终于成功了。
瑟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终于逮到了机会，热情洋溢地道了一句："诶呀呀，这孩子用餐真体面，不愧是奥斯汀家培养出来的女儿！"
沈灼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糟了，忘记还有个家长在，现在真是一根筋两头堵，装大家闺秀乖乖女反而落到了她的喜好范围里......】
阿里达姆放下了刀叉，目光落在沈灼身上，露出了一抹宠溺的笑容，"你在努力克服不擅长的事情吗？很可爱。"
沈灼的叉子差点惊掉，"……哈？"
瑟琳白了他一眼，"唷，平时少言寡语，到了这种场合难得说一句人话。"
"母亲，我只会说想说的话，很可爱就是很可爱。"
沈灼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切割那块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羊排。她的动作更乱，左手用力过猛，叉子在盘面上又划出一道刮擦声，右臂因为紧张向后收了收，手肘不小心撞在了红酒杯的杯脚上。
杯子晃了一下，杯中的深红色液体在杯壁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像一只被惊动的水鸟展开翅膀。沈灼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但她的右手还握着刀，左手还握着叉，两只手都腾不出来，【完蛋......】
就在红酒杯即将倾倒的前一瞬，马尔连科稳稳地扶住了杯脚，"没事吧？"
沈灼愣了一秒，低声说了一句："……没事，谢了。"
"不客气。"马尔连科的声音很平稳，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接着，他拿出一本小笔记本摊在一旁，笔记本里夹着一支笔，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偶尔写几笔，偶尔停下来，目光在沈灼身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之后还翻看检查，把有涂改痕迹的页面撕掉重写，那专注的程度简直令人惊讶，表情认真得像是正在进行一次严谨的学术研究。
奥托给了管家一个眼神，管家心领神会地端着托盘从马尔连科旁边经过，微微倾身，恭敬地询问："马尔连科少爷，今日的菜肴是否合您口味？"
马尔连科头也不抬，笔尖依然在纸上沙沙地滑动："挺好的。"
管家的目光落到笔记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到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①塞拉菲娜小姐不擅长使用刀叉，左手力道控制尚需加强。切割动作偏大，容易误触餐具。
②塞拉菲娜小姐被夸奖时会低头，会回避视线。左侧偏好的低头幅度较大，易显露颈线，初步判断是典型的害羞下意识动作。
③在互动中，她会道谢。据此前酒馆表现判断她脾气火爆，却会对具体帮助表示谢意，意味着看似粗犷的外表下是细腻的内在。
管家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她直起身，恢复了那副训练有素的从容表情，转身走到奥托身旁，俯下身，压着声音说了几句。
听了管家的一番话，奥托顿时眼前一亮，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紧绷："马尔连科，你这是在记什么呢？"
马尔连科抬起头，合上笔记本，坐直了身体，毫不避讳地说道："是关于塞拉菲娜小姐的一些注意事项。"
"啊？"沈灼不由得怔了一下。
奥托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为什么记录这些所谓的注意事项？"
"我认为了解她的喜好、习惯和不擅长的事情，是身为伴侣最基本的义务。"他顿了顿，"爱情并非通过缘分去撞运气，认真对待、用心付出，才会有值得期许的未来。"
"......"阿里达姆的表情僵了一下。
奥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从他嘴里流露出来的赞许："不错，有点意思。"
薇奥蕾特放下酒杯，微笑着补了一句："确实，能有这份心，说明这孩子是真的花了心思。"
马尔连科的脸微微泛红，但那抹红色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他重新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了几笔，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搬运着属于他的珍宝。
瑟琳转向坐在身侧的阿里达姆，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力道："你看看人家！你呢？"
阿里达姆沉默了片刻，然后怼了一句："记录在纸张上终究不过是表面功夫，你刚才也说了，认真对待、用心付出，关键在于一个心字，要把关于她的一切放在心头才是正道，不是吗？"
"第一步是记录，第二步是背出来，第三步就是刻在心里，"马尔连科板着脸回道，"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步步做，像你这样刚一上来就把难度提到最高很容易遭遇失败的，圣骑军的军官小哥。"
阿里达姆的脸色开始变了，从耳根到脖子，一层一层地泛起红色。他放下刀叉，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像是在忍受一场不得不忍受的军事会议，"马尔连科，请你注意语气和分寸，需要我把你的光荣事迹说出来吗？"
"行啊！"马尔连科气不打一处来，"正愁你不找茬，现在就跟塞拉菲娜说清楚，我只不过是酒品差在戒律厅留了点案底，并非长期酗酒闹事的纨绔子弟......"
"有案底就是有案底，你无可辩驳！"
奥托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薇奥蕾特扶着额头，似乎不太乐意看到他们吵起来。
沈灼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现在应该说什么？你们不要吵了啦~~~算了，还是不要拱火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盘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羊排，又看了一眼莉亚盘边那副被用完餐后整整齐齐摆放的刀叉，默默地把自己的叉子放正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