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宣布之后，四位应征者被请进了客厅。管家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那扇深色的胡桃木门时，午后的阳光正从高窗涌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老爷吩咐，在准备好列位的房间之前，请你们在客厅休憩。"
马尔连科率先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从怀中掏出那本不离身的笔记本翻开，拔开笔帽，笔尖抵在纸面上，却没有立刻落笔。他微微皱着眉，像是在组织某种复杂的逻辑链条。
阿里达姆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落座，四只蹄子在深红色的地毯上踩出轻微的噗噗声，他的体型让客厅里最好的单人沙发显得有些局促，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
纳迪尔坐在中间那组沙发的一角，双脚悬在离地面几寸的位置，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在马尔连科和阿里达姆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既好奇又警惕的审慎。
客厅的门又被推开了，布莱特最后一个走进来，他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一些，但额头上的绷带在午后的光线中依然显眼。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在马尔连科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他在纳迪尔旁边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双手枕在脑后，靠向沙发靠背。
"真难得啊，明明一场决定终身幸福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却还没有感受到你们的剑拔弩张，是已经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希望索性放弃了吗？"布莱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
马尔连科没有抬头。他的笔尖终于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得很专注，像是在计算什么复杂的问题，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纳迪尔身上。
"喂，阿斯特拉家的。"
纳迪尔被点名，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什么事？"
马尔连科合上笔记本，但手指还夹在刚才写的那一页，他的目光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只打算让纳迪尔一个人听到，但客厅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考虑跟我联手吗？"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布莱特的表情僵了一下，阿里达姆转向马尔连科的方向，纳迪尔眨了眨眼睛，瞳孔里掠过一丝困惑，"……联手？"
马尔连科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依然压低，但语速加快了些，像是在赶着把某种逻辑链条一次性铺开："四个人竞争变数太大，如果我们两个人联手先把他们两个排除出去，接下来你的胜算就会上升到——"
"你在算什么都写在你的脸上了，"纳迪尔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和外表不相称的笃定，"等把他们两个淘汰了再轻松解决我这个看起来威胁度最小的竞争对手，对吧？"
马尔连科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对手，然后他微微后靠，声音恢复了那种学术研讨式的平静："……你究竟几岁？啧，怎么不像个小孩子。"
"我能来应征肯定代表了我已经到了适婚年龄，"纳迪尔的声音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紧绷，"倒是你，用稚嫩的把戏连哄带骗搞偷跑的勾当，不像是个成年人该有的心智。"
"你小子......"马尔连科顿时红温。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笔尖落得比刚才重了一些，布莱特瞄了一眼，是在重新计算纳迪尔产生的变量。
就在这个时候，阿里达姆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军人式的笃定，"为了防止潜在的恶性竞争，我提议大家做一个君子协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布莱特偏了偏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马尔连科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纳迪尔坐直了身体，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
阿里达姆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如果没有任何规则限制，迟早会演变成恶性竞争，最后我们谁都无法专心赢下她的芳心。所以我提议，规定每个人的独处时间，在独处时间里，其他人不可以用任何方式打扰，否则视为违反协定，直接取消资格。"
布莱特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妙的旋律，然后他十分干脆地应下："不错，很有建设性的提议，我接受。"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答应一个无关紧要的邀约。
阿里达姆转向纳迪尔："你的意见呢？"
纳迪尔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了，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笃定："我也接受这个提议，确实应该提前做好避免陷入恶性竞争的准备。"他微微抬起下巴，浅栗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毛茸茸的光晕："同时，我想再重申一遍，星辰昭示的命运与我同在，无论过程，不管变故，最后塞拉菲娜都会成为我的伴侣。"
"行了行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当上神棍了？"布莱特吐槽道，"你有你的星辰，我还说我有我的众神呢！"
"阿斯特拉家世世代代都是占星官......"
"我家祖上也有牧师血统......"
"嗯哼——"阿里达姆用力咳了一声，"停止没有意义的争执，把注意力放回君子协定上，最后一人还没有发表是否加入的意思。"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马尔连科身上。
马尔连科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已经很久了，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个细小的圆点，他看了看阿里达姆，看了看纳迪尔，又看了看布莱特，三个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如果他拒绝，就会在比赛开始之前就被孤立。
"……哼，我接受。"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咽下了一颗不太愿意咽的石头，"但规则需要白纸黑字。"
阿里达姆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具体的细节可以现在就讨论出一个结果。比如独处的时间长度，每个人多久，什么时候轮换......"
"就抽签决定吧。"布莱特插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想在这些细节上浪费时间的不耐烦，"纯靠运气最公平公正，不是吗？"
"嗯，可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纳迪尔认真地点了点头。
马尔连科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喜欢计算概率，所以最讨厌运气，但他知道在这种局面下反对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于是他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学术式的平静："抽就抽。"
阿里达姆点了点头："嗯，我也同意。提议每个人两小时，餐点时间不算，其余时间不得打扰塞拉菲娜，两小时结束后，自动换下一个人。"
布莱特耸了耸肩："可以。"
纳迪尔点头："好。"
马尔连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就这样吧。"
不知什么时候，管家已经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深色的小木盒，她走上前，把木盒放在矮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微微欠身："抽签道具已经准备好，请用。"看看，这是什么业务水平？直接光速到位。
布莱特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矮几前，手伸进木盒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他打开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二号？不错，既不是第一个冲头也不是最后一个倒霉蛋。"他退回去，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姿态比之前更放松了。
阿里达姆第二个抽取，他的手在木盒里停了一瞬，像是在凭手感判断什么，然后抽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了看："四号。"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挺好的......"
虽说他觉得塞拉菲娜对他们三个没什么感觉，但排在最后一个还是太被动了，万一被捷足先登，他恐怕是要后悔整整一辈子。
"......"马尔连科故意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纳迪尔第三个站起来。
他踮起脚尖往木盒里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抽出一张纸条，展开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号。"
"什么？！"马尔连科的表情凝固了，看得出来，他想要的位置被抽走了，只剩下他最不想要的位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又动了一下，最后才挤出一句话："……不可能，我居然是一号。"
布莱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恭喜你啊！打头阵。"
纳迪尔偏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单纯同情："第一个确实压力比较大，祝你好运。"
"......可恶，为什么我会中这样的小概率事件？"马尔连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再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种学术式的平静，"算了，打头阵就打头阵，我的胜算没有降低多少。"
"因为本来就不高吗？书呆子。"布莱特讽刺道。
马尔连科板着脸回敬道："你以为你就高到哪里去了吗？绷带哥。"
阿里达姆看到火星子赶忙出来拉架："就按这个顺序，一号马尔连科，二号布莱特，三号纳迪尔，四号是我。每个人两小时，不得互相打扰。"
客厅里的气氛终于从紧绷中松弛下来，马尔连科重新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写着什么，他的笔尖落得很快，像是在赶着把某种策略整理成文字，神情专注而严肃。
布莱特靠在沙发上看他，嘴角那抹笑依然挂着，但没有说什么，阿里达姆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等什么，纳迪尔则是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某种占星前的祷词。
四个人，四种姿态，四种笃定，像是已经各自找到了各自的节奏。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莉亚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她的表情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急促，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各、各位应征者——"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跑动后的喘息，"我有个不幸的消息要告诉你们。"
马尔连科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怎么了？"
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消息尽量平稳地递出来，但她的语速还是偏快："我姐姐她喉咙发炎了，医生配了药，但没法很快恢复，说是只能卧床休息一段时间，近期怕是不能正常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
马尔连科的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住了，他的表情从正在计算变成了正在重新计算，过了两秒，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划掉了整整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一行，又重新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布莱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只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的敲击节奏慢了一拍，阿里达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纳迪尔睁开了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担忧。
"……嗯？喉咙发炎？"马尔连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能说话？刚刚宣布比赛，就出现了能杀死比赛的问题......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啊哈哈，就、就是这么巧，无巧不成书嘛！总而言之，姐姐她暂时不能说话，至少要休息三天以上才能完全恢复。"莉亚带着一脸的尬笑点了点头，"很遗憾，比赛已经开始了无法中断，大家可以考虑直接弃赛......"
马尔连科合上了笔记本，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没关系，不能用说的，那可以用写的。"
"诶？"莉亚的脸色顿时一黑。
布莱特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笑出了声："嗯，好主意！"
阿里达姆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纳迪尔也跟着点头："书写也是一种沟通方式，跟说话是一样的。"
莉亚站在门口，看着这四个人的反应，目光里带着一种卧槽的复杂神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退出了客厅，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苦命的姐姐，要是在喉咙发言的基础上追加一个手骨折......会不会显得很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