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一枚细小的锁扣落了位。沈灼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下午的烦闷都从胸腔里挤出去。
"——呼。"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床垫软硬适中，被子蓬松，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些白色的石膏雕花发呆。
马尔连科、阿里达姆、布莱特、纳迪尔......
四张脸在她脑子里轮番出现，像一台坏了换碟键的放映机，卡在一帧画面上来回跳转。
马尔连科那家伙，明明被当马骑了还能说是刻骨铭心的邂逅这种鬼话，真不知道是脑回路有问题还是脸皮实在是太厚。
阿里达姆也有问题，认识不过几个小时就求婚，还说什么要辞去职务回草原，看起来老老实实的，怎么满脑子都是用冲动填充出来的想法。
布莱特应该算问题最大的，偷偷溜进女孩子的闺房，盯着人家的睡颜盯到醒，怎么看怎么像心理状态不稳定的潜在犯罪分子。
至于纳迪尔——唉，小屁孩真麻烦。
沈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都烦死了。"
枕头里的黑暗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把那四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冒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她究竟为什么会让他们这么执着？
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坐起身，目光落在房间对面的梳妆台上。镜子是椭圆形的，边框是深色胡桃木，被擦得干干净净，镜面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少女带着满面愁容走过去，在镜子前坐下，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镜子里的那张脸。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蜂蜜一样泛着温润的光。鼻梁不高不低，线条柔和，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耐看型的，越看越顺眼。皮肤像是被精心保养过，几乎看不到瑕疵。
"好看嘛确实是挺好看的，"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镜子里的另一个人说话，"但也不至于把四个人都迷得神魂颠倒吧？又不是什么天生魅魔狐狸精之类的......"
话粗理不粗，这世界上的漂亮姑娘多了去了，马尔连科家里是富商，阿里达姆是军官，布莱特是公爵之子，纳迪尔是占星世家的继承人，他们接触到高颜值异性不可能少。
可他们为什么不放弃这一次荒唐的相亲会呢？沈灼想不通。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梳妆台的桌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那里放着一本深红色封面的小册子，书脊有些磨损了，边角泛着毛边，看得出被翻阅过很多次。封面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用很稚嫩的笔法写下的字【我的日记，致未来的自己】。
沈灼的手顿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有轻有重，像是小孩子写字时手腕还不够稳。墨水的颜色有些褪了，边缘晕开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沾湿过。
"……塞拉菲娜的日记？"她神使鬼差地伸出去的手，却在距离封面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偷看别人的日记不道德，这一点她很清楚，可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引导着她，脑子里满是恍惚的疑问......致未来的自己，什么？未来的自己？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沈灼已经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泛黄，边缘卷曲，带着岁月留下的温润质感。上面的字迹比封面上的还要稚嫩，像是七八岁的孩子写的。有些地方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想说的话深深地刻进纸里。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沈灼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梦里我不是我自己。我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星星一样高，看着一个穿着和我一样衣服的女孩子在做事情。她长得很像我，但又不是我。她走路的方式不一样，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她好像很快乐，又好像很烦恼。"
"我想喊她，但喊不出声音。我想走近一点，但脚动不了。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是湿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
"我想把这个梦记下来，因为我觉得它很重要。也许有一天，当未来的我翻开这本日记的时候，会知道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字迹到这里停了一下，隔了几行，用更小的字续写了下去。
"妈妈说，梦是至高神给我们的悄悄话。我不知道至高神想对我说什么，但如果是悄悄话的话，那一定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听的秘密......所以我要把它写下来，藏在日记本里，等长大的我去发现。"
沈灼的手指停在了纸页的边缘，脊背忽然有些发凉，她合上日记本的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把它轻轻放回梳妆台的原位，手指离开封面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指尖停留了一下，又像是错觉。
"……塞拉菲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你......你究竟......"
就在这个时候，卧室的门砰地被推开了。
"姐姐！大事不好了！"
沈灼猛地从梳妆台前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椅子带倒，回头看向门口，莉亚正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粉红色。
"……我说你啊，下次能不能先敲门？"沈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慌张。
莉亚像是根本没听到她说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一把抓住沈灼的手臂。她的手劲大得出奇，指节攥得紧紧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姐姐，你听我说！"
"嗯？"
莉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一整句话全部压缩成一团然后一口气吐出来："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最好一个字都不说！任何情况下都不行！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行！"
沈灼愣住了："……哈？"
莉亚看着她愣住的表情，急得跺了一下脚："父亲搞了一个比赛！那四个应征者必须在三天之内让你心甘情愿地说出我喜欢你！谁先让你说出口谁就赢！如果你三天内对谁都说不出口，所有相亲结果就能全部作废！"
"……等一下，"沈灼的脑子开始消化这句话，"所有相亲结果全部作废？"
"是的！全部作废！一个都不算！"
沈灼站在那里，像是在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拆解开又拼回去，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带着某种期待的喜悦，"……我去，还有这种好事？"
莉亚用力点头："总而言之，无论如何你都不能——"
沈灼一拳砸在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的嘴角咧开了，那是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呵，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啊！姑奶奶赢定了。"
莉亚愣在那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沈灼那副得意洋洋的架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姐姐，"她小声说，"得坚持三天，坚持三天才有黎明！"
沈灼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痞痞的笑容更深了："别说是这四个字，姑奶奶憋着连一个字都不蹦出来！"
莉亚犹豫了两秒："……你的意思是？"
"装喉咙发炎不舒服说不出话不就行了？你考虑的是咬咬牙熬过去，我想的是直接杀死比赛！"
"高，实在是高！"莉亚的眼睛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