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连科,在狄尔特罗斯的神话里象征着光明与希冀,我的名字承载着父亲的期望,也承载着家族所赋予的重量。
在我尚不能理解财产继承和商业信誉为何物的时候,命运的阴影就已经笼罩在了我的头顶。
祖父去世那年,我还不大。对祖父的记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手指间夹着一支长烟斗,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上升,像某种被时间拉长了形状的思绪。我是他唯一的孙辈,他把我抱上膝头的时候,皱纹深处会有细细的弧线弯起,那大概是他笑的方式。
他走后,父亲继承了整个埃伯斯坦商会的家业,初展头角的年纪里,正是需要人脉与友谊来铺路的阶段。但父亲还没来得及在商界站稳脚跟,阴影就已经从暗处蔓延了出来。
竞争对手散布谣言,说父亲为了利润不择手段,以牺牲合作伙伴的利益为代价换取扩张。
那些话语像墨水一样在商界的纸张上洇开,一圈一圈扩散,孤立、敌视、冷漠,汹涌而来。商会的会客厅日渐冷清,原本摆满茶点的长桌被撤去了一半席位,剩下的一半也被沉默填满。
我还记得那些日子。
宅邸很大,大到我能在走廊里奔跑数百步而遇不到一个人,窗外的世界依旧热闹,但所有的热闹都被那扇深色的大木门隔在了外面。
我一个人闷在书房里,看那些父亲从各地搜罗来的书籍,用文字填补本该由玩伴占据的空间。
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声响,没有人邀请我去他们的庭院玩耍,也没有同龄的孩子愿意来敲我的门。
人们成群结队地走在阳光下,而我独自坐在阴影里,像是某种自然规律,就像日出日落一样不可更改,也无可抱怨。
但奥斯汀家是个例外。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奥斯汀先生愿意在那些年与父亲保持往来,也许是他们之间的交情比流言更早扎下了根,也许是奥斯汀先生本身的性格使然。唯独奥斯汀家的请柬依然每年如约而至,镶着金边的白色信封被管家郑重地呈上,父亲的脸在那一天会稍稍松弛一点。
某一个初秋的午后,父亲又一次收到了奥斯汀家的请柬,那个下午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中的信纸被反复阅读了数次。
第二天,他告诉我,这次要带我去赴宴。
我至今记得踏入奥斯汀宅邸时的那一幕。花园里摆满了长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角的鲜花在阳光下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光。
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闹,他们的笑声穿过午后的空气,落在我耳边,像一种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语言。
管家领我和父亲穿过花园,孩子们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掠过又收回,像在看一阵没有留下痕迹的风。
我独自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被女仆塞进来的果汁。杯子很凉,水珠凝在玻璃表面,顺着杯壁往下滑。我低头看着那些水珠,觉得它们比周围的一切都更值得我专注。
孩子们的笑声依旧在远处响起,但我听不清楚他们在笑什么,也不觉得那些笑声与我有关......直到她出现。
我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攥住了我的手,那只手也很小,手指纤细,掌心带着奔跑过后的微热和细汗。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比我矮了大半个头的小女孩。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散着温润的光泽,额前的碎发被风拂向一侧,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沾着几片草叶,膝盖上还蹭了一点泥土,像是刚从哪里打了滚才爬起来。
她看着我,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仿佛灿烂的阳光。
“缺人缺人。”她说,“帮帮我,做游戏缺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太久没有跟同龄人说过话,以至于那些词汇在脑海边缘打转却找不到出口,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正确地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但她没有等我的回答就已经拽着我跑起来了,我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然后身体的本能跟上了她的步伐。草坪在脚下飞快地向后退去,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拉成两条细长的墨线。
她用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宣布了规则,她当将军,我当马,没错,所谓的做游戏就是骑马打仗的游戏。
游戏开始前,其他小朋友都像星刻骑士一样,报出了他们各自觉得酷炫狂霸的名号。她也一样,她说她的名号就叫大大怪将军,然后盯着我看了一秒,像是在思考该给我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才能配得上她那套不存在的编制。
“你就叫小小怪下士!”她说。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乖乖蹲下身,她毫不客气地跨坐上来,膝盖夹着我的腰侧,一只手搭在我的后领上,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像个即将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她喊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的耳朵里,“小小怪下士,冲呀——!”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背着她就跑,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没过多久,额头上开始沁出汗珠,胸口因为奔跑而发烫,但我没有停下,因为她在我背上笑得很大声,笑声清脆得像是有人在风里撒了一把银铃,我舍不得停下,停下可能就听不到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这个世界接纳了。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的时候,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快,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充实感,像是身体里某个干涸了很久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当她从我背上跳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黄昏时分,父亲带我向奥斯汀家告别。在门廊前,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塞拉菲娜。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后来,奥斯汀家出了变故,奥斯汀太太重病,塞拉菲娜也跟着卧床不起,聚会自然也随之中断。
我本想去探望她,但父亲却在那段时间里通过层层关系,把我送入了圣都的一所重点学校。封闭式管理的校园像一座巨大的牢笼,所有的出路都被高墙和课业封锁得严严实实。
又回到了那种状态,阳光照不到我,声音传不到我,世界依旧在运转,而我被隔在玻璃罩外面看它流过。
对塞拉菲娜的思念随着课业的加重而逐渐被压到了记忆深处。我开始怀疑那一天的阳光是否只是某种错觉,那笑声是否只是我孤独过久后自行捏造的回响。
在望不到头的作业与课程里,我用那可能是童年的一场过于美好的梦来说服自己。而后来,连这个说服也逐渐不需要了,我成了一个父母所期望的高材生,脑海中只剩下论文、笔记、考试与排名,那些关于温暖与被接纳的记忆已经被时间磨成了一颗埋在心底的沙粒。
直到那个时候,我在酒馆里被一个素未谋面,却隐隐透着一股熟悉感的修女揍了一顿,又被她当作马骑。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的时候很疼,后颈被她拽着的时候也很屈辱,但我趴在地上的那一瞬间,久违的、熟悉的、被阳光包裹着的温度又回来了。
隔天,父亲告诉我,他为我报名了相亲会,奥斯汀先生正在为他的长女挑选未来夫婿。
“塞拉菲娜·冯·奥斯汀。”他说,“你应该还记得她吧?就是小时候,把你当驴骑的那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