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共有十一个孩子。
这是我在学会数数之后,最早记住的数字之一。十一个孩子,来自七位不同的母亲,而我排在第二个。照理说,次子应该不算太差的位置,但事实上,你在查理曼家的地位和排行没有必然关系,只和父亲是否记得你有关。
他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是在去年的冬宴上。那时他喝得有些多了,隔着长桌指着我说:“你是……嗯?谁来着?我想想......安德烈,不对......噢,布莱特!是你......对对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被旁边的人拉着去谈另一桩生意了。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那件深紫色的貂皮披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握着那只盛满果汁的银杯,杯壁冰凉,像从冬天里捞出来的一样。
至于我的母亲,我对她的记忆只剩下一张褪色的肖像画。画框是深色的木头,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发白的木茬。画里的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是暗金色的,眼睛的颜色和我的差不多。
菲利普说,她在我四岁那年染了重病去世,走得很安静。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还活着,父亲会不会多看我几眼,会不会在列队点名的时候,不至于把我的名字和其他人的名字搞混。
但这些念头没有意义,就像风,吹过去了就散了,留不下什么东西。
所以当父亲宣布,他将应第五教区红衣主教的邀请,携全家前往狄尔特罗斯参加礼拜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上天赐下的一次机会。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学习狄尔特罗斯语。书房里的烛台被我烧秃了好几根蜡烛,手指被羽毛笔磨出了茧子,舌尖和上颚之间反复调整着那些我从未发出过的音。
后来,又问菲利普借了一本狄尔特罗斯语的标准会话大全,封面磨损边角卷曲的旧书上面还留着前一位使用者用铅笔写的注音,歪歪扭扭的,像一条爬行的虫子。
“你好......”我用狄尔特罗斯语对着镜子念。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认真,嘴角微微抿着,眉头因为用力而皱起。
“我叫布莱特。”
“很高兴见到你。”
“赞美至高神。”
我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音节不再陌生,直到它们从舌头滚落下来的时候不再需要思考。我想象着父亲在某个场合需要翻译,而我恰好站在旁边,流利地将他的话语传递给那些长着尖耳朵的狄尔特罗斯人。我想象他看向我,点头,嘴角带出一个赞许的弧度。
那种想象让我在深夜的书房里也能感到温暖。
出发那天,天空很低,灰色的云层压在山脊线上,像一条盖得不够严实的毯子。我们一家人的马车队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宅邸,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声响,铜质的铃铛在车辕上轻轻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我坐在靠后的马车里,和五弟、七弟、九妹挤在一辆车里。虽说他们都比我小,但在查理曼家的序列里,年纪从来不是决定谁更有资格优先坐在靠窗位置的因素。
“喂,布莱特,你这家伙是不是在偷偷练习狄尔特罗斯语?”五弟突然问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尖锐,在拥挤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投向窗外。
七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们都听说了,你天天晚上练到很晚,就是为了讨好父亲吧?”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哼,又有什么用呢?”五弟靠在车厢壁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父亲的目光不会落在你身上,毕竟你的妈妈已经没了,只不过是个没存在感的小拖油瓶!”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没有回话。
经过了连日赶路,马车队已穿越巴塔维尔进入狄尔特罗斯,在第五教区的某一处驿站的院子里停下。父亲独自一人先进了屋,没有管任何人,包括我们这一群孩子。
女仆们在搬运行李,仆从们牵着马匹去饮水和喂料,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布莱特。”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看到九妹站在驿站门口,她比我小四岁,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亲姐妹,但和我的关系并不比和其他人亲近多少。
“嗯?”
“别乱跑,”她说,“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不再需要多停留一瞬。
我转过身,朝驿站的后院走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走到一片被树篱围起来的小空地上。
这里比前院安静许多,只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野里偶尔传来的鸟鸣。靠着一棵老橡树的树干蹲下来,用手托着下巴,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细碎光影。那些光影像是一只只小小的金色飞虫,在泥土上跳来跳去,怎么抓也抓不住。
“哎!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做什么?”
我突然听到声音,扭头一看,一个小女孩正站在树篱的缺口处。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粗布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有些发皱的白色内衬,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土的短靴,靴帮上还挂着一根草茎。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被夕阳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像一簇被点燃的绒毛。手上握着一只捕虫网,网兜的纱网在风中轻轻鼓动,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种。
“……啊,”我说,“抱歉,这里是你的私人领地吗?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嗯?”她歪了歪头,像是被我的问题逗笑了,“不不不,才不是什么私人领地,我也只是路过。对了,明明是个外国人,可你的狄尔特罗斯语说得好流利呀!”
“我……我练了一段时间。”
“狄尔特罗斯语很难学,虽说第五教区有很多外国人,但他们大多都花钱请本地的翻译,没见过像你这样下功夫学的,很棒噢!”
“也……也还好吧?停留在简单的口语阶段......”我说,然后用狄尔特罗斯语又补了一句,“我只是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一下, 兴许可以提升存在感,希望他以后都不要忽视我了。”
她走到了我旁边,学着我的姿势蹲了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远处那片被染成暖色的田野。
“你是因为想改变别人对你的看法才努力学会狄尔特罗斯语的吗?”
她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准备好的答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干什么,说什么,学什么,难道不都是因为自己想才去做的吗?”
“……”当时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没有思绪,没有逻辑,也没有答案。
“.....你们外国人真辛苦啊~~~”她说完这句话,面前掠过一只飞甲虫,顿时眼睛一亮,“出现了!原来你在这里,【超级无敌大将军王】!”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紧紧追着飞甲虫,穿过树篱的缺口,走上一条被草覆盖的小径。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这一幕,身体竟神使鬼差地跟了上去。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潦草的水墨画。
飞甲虫不见了踪影,她的步子也慢了下来,时而跳两步,时而停下来用捕虫网挥一下空气,像是在捕捉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像是在刻意等我跟上来。
“你叫什么?”她问。
“布莱特。”
“叫这个名字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发音准确,“我叫......”就在这个时候,飞甲虫又出来了,她立刻冲上去,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出口。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没有那种经过计算的距离感,她不需要斟酌词汇的轻重,不需要考虑某句话说出来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只是说她想说的,做她想做的。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灌木丛底下,有一只灰绿色的东西在移动。它的身体覆盖着细碎的鳞片,四肢短而粗壮,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什么暗红色的痕迹。
那只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一块石头在空罐子里滚动。然后它转向我们,裂开了嘴,露出两排细碎的、泛黄的牙。
她的表情变了,拉着我的手,随后猛地收紧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掌心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精怪。”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句自言自语。
精怪,拜洛维斯没有这种怪物,但我听说过,它的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而它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截等待被拆封的食物。
它往前爬了一步。
我们往后退了一步。
它又往前爬了一步。
就在我思考要不要带着她跑路的时候,她却往前迈了半步,举起手中的捕虫网猛地套了下去,网兜精准地罩住了那只精怪的头部。它发出一声恼怒的嘶叫,四肢在地上胡乱地刨动,把泥土和碎草甩得到处都是。
“趁现在,快跑!”
没想到,英雄救美的桥段没有出现,反倒是她拽着我朝城镇奔去。
她的脚步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靴子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咔嚓咔嚓声,我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然后身体的本能跟上了她的节奏。
风从耳边刮过,树叶在头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像一条条被割断的金色丝线,我们的影子在奔跑中晃动、交缠、分开、又交缠,像两条被风吹乱的水痕。
跑了不知道多久,等她确认安全了才停下。我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种刺痛。
她的呼吸也乱,金色的发梢在风中轻轻晃动,一缕碎发贴在她额前,被汗浸湿了。等缓过来,她又立刻直起身,侧过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惶,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那是一个带着得意又带着侥幸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惊险又有趣的事情。
“你没受伤吧?”
我太喘了,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你接下来要回驿站吧?”
我点了点头。
“那你认路吗?”
我沉默了片刻。
“我带你回去,”她说,语气笃定,“驿站我可熟啦!”
我们沿着一道浅浅的田埂往前走。两侧是收割完的麦田,只剩下短茬,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泽。远处的村庄屋顶上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像有人在天边画了几笔淡墨。
又往前走了一段,道路的两侧开始出现篱笆和院墙,驿站的马厩屋顶从树梢后面露了出来。
她的步子慢了一些,像是知道快要分别了。
在驿站前的空地上,我看到了菲利普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我很难形容的表情,他还来不及说,我就已经明白了。
“父亲他们走了?(赫曼语)”
“公爵他们以为您还在马车上,已经出发了一阵了,唉——(赫曼语)”
我站在暮色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马蹄的印痕还留在泥土上,渐渐变暗,像一条慢慢褪色的线。
塞拉菲娜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些车辙印,没有说话,她的沉默让我觉得没有那么空落落的。
“你家住在哪儿?”她突然问我。
“拜洛维斯,很远。”
“那你们一家人是要去哪里?”
我摇了摇头。
“赫尔萨克。(赫曼语)”菲利普听不懂狄尔特罗斯语,但他依稀感觉得到她在问什么,于是便这样提醒我。
“赫尔萨克,是赫尔萨克!”
塞拉菲娜想了想,转身朝驿站里跑去。她的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她领着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那人擦了擦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笑着说:“驿站里正好有一位行脚商人也要往那个方向赶路,可以载你们一程,但人家不是做慈善的,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他应该是驿站的管事。
我手头没有钱,菲利普也忘记带钱了,她看到我们脸上面露难色,便将身上的零花钱全拿出来,问老板够不够。
老板笑了一声,说她的父亲奥斯汀先生平时很照顾他们家,既然她很想帮助我们,那么就由他来出这个钱。
我至今还记得她站在驿站门前对我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布莱特,赶紧追上你的家人吧!”她的脸在暮色中很模糊,但那个动作很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我鼓起勇气问道。
“我叫......”
车轮碾过石块,颠簸了一下,就这么一下,让我又一次错过了她的名字,错过了错过了,但这一次,不能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