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骑军军官领着四人穿过要塞内部的主干道。
道路两侧的石质建筑排列得如同棋盘,每一座都方正肃穆,没有多余的装饰,连窗框的线条都笔直得像用尺子刻出来的。
沈灼的目光从那些建筑上一一扫过,心里的震撼还没完全消散。她之前见过的赫尔萨克钟塔、瓦伦迪亚大圣堂,都称得上宏伟,但那些建筑的宏伟是向内收敛的,是让人仰望的。不莱梅斯特不一样,它的宏伟是向外扩张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散发着震慑人心的气场。
军官在一座比其他建筑高出一截的石楼前停下,转身朝伊莉雅行了个军礼,“阁下,霍斯顿卿正在处理军务,请各位先在司令部的会议室稍作休息,他很快就会过来。”
伊莉雅微微颔首,“有劳。”
石楼内部的走廊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任指挥官的半身油画,边缘已经泛黄,但上面标注的名字依然清晰。
军官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橡木门,侧身让开,“请进。”
会议室比沈灼想象的要简朴。
一张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空间,桌面是深色的木料,上面铺着一张不莱梅斯特及周边区域的巨型地图,地图边缘压着几枚银质镇纸。
“请各位在此稍候。”军官欠了欠身,退出去合上了门。
窗户开在房间东侧,占据了大半面墙,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宽阔的光带。
莉亚第一个冲到了窗边,双手撑着窗台,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被放进新环境的小猫,“哇——姐姐你快看,这里能看到整个要塞的内部!”
沈灼走过去,站在莉亚旁边,往外扫了一眼。操场上有圣骑军正在列队训练,银白色的胸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晃眼的光带,长枪如林,步伐整齐,地面被踩得微微发颤。
“好多人啊……”莉亚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是第一次进圣骑军的驻地呢!以前只在外面远远看过一眼。”
伊莉雅在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淡笑,“记得上一次来不莱梅斯特,大概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堡垒这里的气氛还没有这么……紧绷。”
“紧绷?”沈灼偏过头看她。
“嗯。”伊莉雅微微偏头,朝向窗外的方向,“那时候的不莱梅斯特更像一座普通的军事驻地,主干道上没有设置哨卡,士兵们在操练之余会聚在广场上三三两两漫步,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在角落里闲聊。现在这个气氛,像是每个人都在心里绷着一根弦。”
塞莉丝靠在窗框上,双臂抱胸,红发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她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更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什么让她觉得有趣的东西。
“是啊,连战舰都停满了,真是夸张啊。”她忽然说。
“战舰?”沈灼愣了一下,低声自言自语道,“奇怪,来的路上好像也没看到什么港口啊?”她凑到窗边,顺着塞莉丝的目光看去。
会议室所在的石楼位置偏高,视野越过了操场的围墙,可以看到要塞西侧的一片开阔地。那片开阔地上,停着一排排巨大的木制结构帆船,船首高昂,船身宽阔,桅杆如林,风帆收拢在横桁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定睛细看,帆船的底部是加固过的石质平台,平台之间用铁轨相连,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几乎船舷贴着船舷。
最外侧的几艘船体上还搭着木板栈桥,有士兵在上面来回走动,搬运着箱子和桶。整个场景像是一幅被剪碎了又拼起来的港口画,只是背景从蓝色的海面换成了灰色的石地。
“船怎么都在陆地上……”沈灼张了张嘴。
话音未落,其中一艘船上忽然传来了号令声。甲板上的士兵迅速散开,各自跑到自己的位置。紧接着,船帆从横桁上缓缓展开,灰白色的帆布在风中被撑满,发出沉闷的鼓动声。
船舷上布满了泛着翠绿色光芒的术式,整艘船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出现了让沈灼极为震惊的一幕,它竟然开始从地面上抬升。
“我去,什么情况——?!”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船平稳地离开了石质平台,悬停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三丈高。船底喷涌出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术式符文在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下荡开。
桅杆上的风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船首的撞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整艘船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安静而危险。
【狄尔特罗斯飞行战舰】
战术装备在沈灼的视野中弹出一行冰冷的文字,像是怕她看不懂似得,还贴心地配了一张剖面图。
【利用庞杂的术式驱动,可悬停、可移动、可搭载术式大炮对地面目标进行轰击,主要职能为快速部署圣骑军及火力支援。】
“好家伙,这玩意儿真拉风啊……”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
沈灼被震撼了几秒,看着窗外那艘悬停在半空中的巨舰,又看了看地面上那一排排整齐的舰身。她忽然觉得不莱梅斯特的紧绷有了具体的形状,那些战舰像是一根根被压弯的弓弦,弦上搭着箭,箭尖指向摩尔公国所在的方向。
这个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得像一堵移动的墙,肩膀宽厚,胸膛结实,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短袖制服下清晰可见。
他的头发是深红色的,剪得很短,鬓角有几缕银白,像是被时间撒了一把灰。脸庞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下颌线条硬朗得像被刀削过,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沉稳而锐利,但此刻那锐利被一层笑意盖住了。
他穿着一身圣骑军指挥官制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皮带,带扣上是圣骑军的军徽,铜质的边缘被磨得发亮。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灼和莉亚身上,那张严肃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塞拉......”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情,“早前收到陛下的消息,还以为是重名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嗯?莉亚怎么也跟过来了?”
莉亚从窗边蹦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瞬间亮得像一颗小太阳,“舅舅!”
“舅舅?!”听到这个称呼,沈灼当场愣住。
只见莉亚小跑着迎上去,男子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将莉亚捞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似得把她举到半空转了一圈。
“哈哈,当年的小丫头片子已经长这么高了!”男子把莉亚放下来,大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灼脸上。
沈灼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舅、舅舅……”感觉像是过年的时候被奶奶摁着头硬喊亲戚一声。
莉亚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弯下腰来,然后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
男子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直起身,看着沈灼的目光变了,从之前那个大大咧咧的热情长辈,变成了一种带着心疼和关切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低了不少,但依然洪亮,“总而言之,没有性命之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塞拉菲娜不单单是大小姐,还是狄尔特罗斯高级军事将领沾亲带故的关系户?沈灼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身份定位了。
“老师,好久不见。”伊莉雅一开口就是一个老师,听得沈灼又一愣。
“是啊,好久不见,小艾因贝尔克已经变成独当一面的星刻骑士了啊。”
“不胜惶恐......”
“唷,大叔,你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嘛!”塞莉丝的招呼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叙叙旧,沈灼还是第一次见她主动寒暄。
男子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唉,哪有什么老样子,被艾莉安排过来接任之后多了不少白头发......”
伊莉雅劝慰道:“近期同摩尔公国的边境局势不容乐观,正需要老师这样德高望重的人物来管理圣骑军。”
“说到让人头疼的边境局势,也正是因为这个艾莉秘密把你们调过来......”
沈灼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容和奥托不一样。同样是父辈,奥托的笑是收着的,像一扇关得很严的门,偶尔开一条缝;而他的笑是敞开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阳光直接灌进来,连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在办正事之前,我就专门就向塞拉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男子收回手,站在房间中央,双臂抱胸,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沈灼和莉亚身上,“霍斯顿·冯·莱茵赫斯特,你的生母卡莱雅的胞兄,不才暂任不莱梅斯特要塞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