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寒暄了一下，没有神神秘秘的商谈，没有紧张刺激的交代，霍斯顿直接把沈灼一行人带出了石楼，沿着要塞内部的主干道往北走。
过了两道哨卡，视野骤然开阔，一片巨大的操练场铺展在眼前，地面是夯实过的黄土，四周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侧搭着几排看台，看台上坐满了圣骑军士兵，银白色的胸甲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晃眼的光带。
操练场中央，两名圣骑军精锐正在一对一演武。
两人都是剑盾配置，左边的士兵身材敦实，出剑稳而重，每一击都带着一股山岳压顶的气势；右边的士兵身形修长，剑走偏锋，以卸力反击为主，盾牌在格挡的同时还腾出空间做小幅度的突刺。
攻守有来有回，剑刃交击的脆响在操练场上空此起彼伏，围观的士兵们不时发出低沉的喝彩声，每一次精彩的对拆都会激起一阵短促的骚动。
“哇哦~~~居然还有这种攒劲的节目啊？”沈灼站在看台边沿，双手撑着木栏杆，眼睛亮晶晶的。
伊莉雅站在她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偏头朝向霍斯顿的方向，“老师，现在还暂时不可以告诉我们任务内容吗？”
霍斯顿双臂抱胸，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操练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确实，还不到时候。”
“什么嘛！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沈灼回过头。
“时机成熟之前，我会带你们到处参观一下不莱梅斯特。”霍斯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必要一上来就把神经紧绷住，有句话说得好，适当放松放松有助于下一次的全神贯注。”
“行行行。”她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你这是要......”霍斯顿的眉宇微微一皱。
“你不是说可以适当放松放松吗？”沈灼的嘴角微微一扬，“我打算上场放松一下，不行吗？”
霍斯顿坦然一笑，朝操练场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科恩准尉，出列！”
紧接着，一名年轻的圣骑军士兵从看台上站了起来，面相清爽，身材比之前两名精锐要瘦一些，但动作利落，从看台跳进场地时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他快步跑到霍斯顿面前，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霍斯顿指挥官，有什么命令吗！”
霍斯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沈灼站得不远，隐约听到几个词：“……外甥女……别太较真……留情......”
科恩准尉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端正的表情，点了点头。
沈灼走进操练场的时候，整个看台上的声音明显小了一截。
几百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那种感觉像是被几百盏探照灯同时照射，她的金色长发用一根发绳束在脑后，在这片银白色的钢铁森林里像一只误入的飞鸟。
科恩站在她对面，盾牌举在身前，长剑斜指地面。他的目光本来很稳，但在沈灼走到对面站定、抬起头看向他的时候，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周围看台上传来几声压低的咳嗽和交头接耳。
是啊，沈灼太显眼了。
军营里常年清一色的男人，偶尔有几个负责后勤的女性也都是上了年纪的，像她这样年纪轻轻相貌出众的女孩子在演武场上出现，简直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请、请多指教。”科恩准尉说话的声音僵硬了不少。
当着众人的面，沈灼从物品栏里取出法杖握在右手中，杖尾轻轻点了点地面，“放轻松，纯切磋而已。”
她以为他只是紧张，完全排除了羞涩这个选项。
科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他调整了站姿，盾牌微微抬起，长剑从盾牌下方露出半尺，标准的攻守架势。
“开始！”场边的裁判官挥下了旗子。
霍斯顿站在看台上，双臂抱胸，目光沉稳，他没法说他了解自己这个外甥女，但至少知晓她的经历，巡回礼拜团里学不到什么像模像样的本领，基本都是一些防身术，所以他才特地嘱咐了科恩准尉，点到为止就行了，没必要动真格。
然而，他看到的下一幕让他深受震撼，连抱在胸前的手臂都差一点点无意识地放了下来。
沈灼没有拉开距离，没有构筑术式，甚至连杖尖都没有亮起任何光芒。她径直朝科恩冲了过去，速度不快，但步伐极稳，重心压得很低，星铁法杖横在身侧，杖头朝前。
“什......？！”科恩准尉的瞳孔缩了一瞬，他本以为要做的就是闪避来袭的术式，没想到刚一上来就进入了近战环节，但他反应极快，盾牌立刻竖起挡住正面。
第一击到了。
沈灼的杖头狠狠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像铁锤敲在铁砧上。科恩的手臂震了一下，盾牌向后偏了半寸，他咬着牙稳住身形，训练用的长剑从盾牌下方刺出，直取沈灼的腰侧。
沈灼没有后退。
她用杖身往下一压，把剑身一勾，精准地卡住了科恩的剑柄和护手之间的缝隙，手腕一拧，一股旋转的力道顺着杖身传过去，科恩的虎口一麻，差点握不住剑。
“嘶——”科恩倒吸一口凉气，被迫收剑撤步。
沈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抬腿一脚踹在盾牌上。这一脚不重，但角度刁钻，正好踹在盾牌重心偏上的位置，科恩的上半身往后仰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场边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她在巡回礼拜团里学的都是什么……”霍斯顿的眉头紧锁着，一刻都没有放松。
科恩重新调整架势，这次不敢再有任何留手。他主动发起进攻，盾牌压上，长剑从盾后连刺三剑，角度越来越刁。
沈灼用杖身连续格挡，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火星四溅，她的步伐不乱，甚至还在往科恩的侧方移动，试图绕开盾牌的正面防御。
科恩的经验也很丰富，立刻调整站位，始终让盾牌对准沈灼。两人在操练场上绕了小半圈，剑杖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姐姐，加油——！！！”莉亚突然在看台上喊了一嗓子。
整个看台上的士兵齐刷刷地偏过头看向她。莉亚完全不在意，双手攥着栏杆，整个人蹦了起来，“姐姐，揍他揍他，把他打趴下！！！”
双方又来回攻防了数个回合，沈灼抓住科恩一个回气的间隙，杖头猛地往上一挑。科恩下意识地举盾去挡，但杖头没有砸盾牌，而是贴着盾牌的边缘滑了过去，精准地卡在盾牌上沿的缝隙里。
“糟——”科恩瞳孔猛地一缩。
沈灼双手握住杖尾，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往上一撬，盾牌被从科恩手臂上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米远才停住。
科恩愣了一瞬，随即咬牙举剑刺来。但沈灼已经借着刚才的力道转过了半圈，杖身横着扫出，准确地拍在科恩的手腕上。
长剑脱手，在阳光下翻了两个跟头，插进了三步外的黄土里。
“......”全场安静了两拍。
然后，看台上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圣骑军的士兵们拍着栏杆，用拳头捶着看台的木板，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刚才那场打斗虽然不长，但那种近身贴打的流畅节奏看得人酣畅淋漓。
科恩愣了好几秒，然后走到沈灼面前，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非常精彩的近身战战斗技巧，”他的声音里没有不服，只有真心的佩服以及一抹青涩，“您的反应和身手令人叹服，塞拉菲娜小姐。”
沈灼把法杖往肩上一扛，朝他摆了摆手，“你也不赖，如果不是训练用的盾牌，应该没这么容易被撬坏。对了，你反击的动作挺迅速的，差点没反应过来。”
科恩的耳根又红了一瞬，转身快步走回了看台，迎接他的是同袍们的拍肩和打趣。
霍斯顿站在看台最高处，双臂抱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接着，他偏过头看向伊莉雅，“巡回礼拜团现在都教体术和近身战了吗？”
“不，都是塞拉菲娜自己领悟的战斗要领，而且进步和成长都远超预期，据我所知，旁人并没有教过她一招半式。”伊莉雅微微偏头朝向场中沈灼的方向，嘴角的淡笑弧度比平时深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不管是速度还是力度，相较之前都有很大程度的提升。”塞莉丝靠在栏杆上，红发在穿堂风中轻轻飘动，嘴角咧着一个痞痞的弧度，“她该不会是偷偷摸摸修行了吧？”
看沈灼打赢了现役圣骑军，莉亚已经彻底进入小迷妹模式，趴在栏杆上朝场中喊：“姐姐，你是最棒的！”
万众瞩目下，沈灼走回看台边，从莉亚手里接过一杯水，仰头灌了大半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在家里当大小姐感觉身体都快生锈了，运动一下挺痛快的！”
沈灼刚在看台上坐下，旁边的塞莉丝就站了起来。
“啧，看得我手都痒了。”塞莉丝朝操练场上喊了一嗓子，“喂——随便出来个人跟我练练！”
操练场上又瞬间安静了。
原本还在低声讨论刚才那场比试的士兵们集体噤声，几个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年轻士兵在看清塞莉丝的红发和那柄比她本人还宽的大剑之后，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绑腿。
刚才喊得最响的那个口哨哥此刻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像是突然对鞋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塞莉丝等了半天，操练场上一个应声的都没有。
“喂喂喂......”她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们刚才不是挺兴奋的吗？怎么都不说话了。”
无人应答，连风都安静了。
他们看塞莉丝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大姐，你饶了我吧。
塞莉丝在操练场上等了半天没等到人，脸上的表情从跃跃欲试变成了不耐烦。她把大剑往肩上一扛，正准备说点什么更挑衅的话，突然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
“估计他们不能让你尽兴，”霍斯顿从看台上走了下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如就由我来陪你过过招，怎么样？”
“嗯，求之不得......”塞莉丝的表情忽然变得格外认真严肃，“不打到我尽兴可不能停噢！大叔。”
沈灼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凑到莉亚旁边，压着声音说：“莉亚，你要不要劝劝，他都一把年纪了，塞莉丝可是星刻骑士，这……”
“诶？为什么要劝舅舅......”莉亚一脸的茫然。
伊莉雅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正在走下看台的霍斯顿身上，嘴角那个淡笑的弧度没有变化。
“不用担心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应该担心的是塞莉丝会不会斗一场就体能透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