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艾琳娜推开房门,差点踩到一个人。
梅露盘腿坐在她门口,膝上摊着一本比昨天那本还厚的《魔力异变考》,手里拿着半块咬过的绿色面包。看那面包的干硬程度,她至少等了一个小时。
“早。”梅露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又有新发现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在实验室睡的。然后凌晨四点醒了,想到一个问题,就过来了。”梅露合上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面包屑,“你的黑暗魔力,我查到第五个案例了。”
艾琳娜迈过她,往走廊走。梅露像牛皮糖一样跟上来。
“第四个案例是四百年前的一个精灵族长老,后来被黑暗魔力反噬变成了树。第五个是两百年前的矮人王,他用黑暗魔力锻造了一把剑,剑锻成的那天他疯了,把自己锁在地心熔炉里再也没出来。”
“所以呢?”
“所以你是第六个。也是唯一一个至今没有任何反噬迹象的。”
梅露绕到她面前,倒着走,眼睛直直盯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的晨光,像两颗燃烧的小太阳。
“艾琳娜,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特殊的?”
艾琳娜停下脚步。
她当然想过。她不是“艾琳娜”本人,灵魂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游戏策划。
这具身体原本的黑暗魔力会不会被反噬她不知道,但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也许这才是“没有反噬”的真正原因。但她不能这么说。
“想过。”她说,“结论是,我只是运气好。”
梅露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这不是运气。这是——你身上有某种东西,在抵抗黑暗魔力。不是魔法,不是血脉。是别的什么。”她歪着头,“我想研究这个‘别的什么’。可以吗?”
她说“可以吗”的时候,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不是害怕被拒绝,是害怕冒犯。
艾琳娜看着她。炼金狂人,入学两天就查遍大陆史上所有黑暗魔力案例,一夜没睡,坐在她门口等了一个小时。只为了问一句“可以吗”。
“……随你。”艾琳娜说。
梅露的眼睛亮了,亮得能照亮整个走廊。
“太好了!那今天下午!实验室!我给你做一次全面魔力检测!不用害怕,不疼的!大概!上次我给一只青蛙做的时候它没叫!虽然后来它变成了石头,但我觉得那是它自己的问题——”
艾琳娜迈步继续走。
内心OS:我可能刚刚签了一份卖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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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教室的时候,艾琳娜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件:伊莎贝尔的座位换了。
她原本坐在艾琳娜左边,现在搬到了教室另一侧靠窗的位置。离艾琳娜很远,但视线恰好能穿过整个教室,落在艾琳娜的座位——以及艾琳娜旁边的莉莉丝身上。
艾琳娜和她对视了一瞬。伊莎贝尔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个座位的选择,分明是一种态度:我不躲,也不靠太近。我看着你们。用我自己的眼睛。
艾琳娜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第二件事:莉莉丝的桌上放着一朵花。
很小的一朵,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蓝。品种艾琳娜不认识。花茎上还凝着细小的冰晶——不是装饰,是莉莉丝的手指触碰过的痕迹。
艾琳娜看了一眼莉莉丝。冰霜魔女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仿佛那朵花和昨天一样是自己长出来的。
“花不错。”艾琳娜说。
没有回应。
“你放的?”
还是没有。
艾琳娜不再问了。她翻开教材,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朵花。丑得很有特色。画完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推到莉莉丝桌上。
漫长的几秒后,那张纸被一只苍白的手拿走了。
没有道谢,没有回应。但纸被收进了莉莉丝的教材里,夹在第一页和封面之间。从艾琳娜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露出的一小截纸角。
塞西莉亚走进教室,开始讲课。今天的内容是“魔力属性的相生相克”。
艾琳娜听了十分钟,确认这堂课也是她自己写的。她当年为了凑课程数量,把魔力属性分成了十二个大类三十六个小类,每一种都配了相克表。现在她要背自己编的表。
报应从来不会缺席。
课间,阿尔伊洁跑过来。
“艾琳娜大人!您今天中午想吃什么?食堂出了新菜,好像是南大陆风味的烤肉——”
“你决定。”
“那我和索帕娅姐姐商量一下!”她高高兴兴地跑走了。
艾琳娜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尔伊洁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露出那种“害怕挨打”的表情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天送红茶、问菜单、像小尾巴一样跟着她的日常。
不知不觉间,“恶役千金欺凌女主角”的剧本,已经彻底变成了“恶役千金和女主角一起吃午饭”。
而且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除了伊莎贝尔。
艾琳娜转头看向教室另一侧。伊莎贝尔正在看书,但她的目光在艾琳娜转头的同一瞬间抬起来。四目相对。然后各自移开。
她们都知道剧本。但她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式面对。
伊莎贝尔选择了观察。艾琳娜选择了改变。
哪种是对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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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炼金实验室。
梅露的实验室在地下三层,需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螺旋楼梯。越往下走,空气里的药水味越浓,还夹杂着焦糊味、金属味和某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
门没锁。艾琳娜推开门,差点被一阵紫色烟雾呛死。
“来了来了!”梅露的声音从烟雾里传来,带着护目镜的脑袋从一张堆满瓶罐的桌子后面冒出来,“正好!我正在测试一种新的魔力显影剂!你来得太是时候了!”
实验室里乱得惊心动魄。三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塞满了各种颜色的药剂瓶、矿物样本、不知名的动物标本。
中间一张巨大的石台,上面摊着至少七个正在进行的实验。
角落里有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鸡,通体碧绿,正在悠闲地啄食。
艾琳娜指着那只鸡。“那是怎么回事?”
“染色实验。它本来是白色的。不用担心,它过得很好,而且现在它觉得自己是只孔雀。”
“……鸡知道什么是孔雀吗?”
“这只知道。我给它看过图鉴。”
艾琳娜决定不再追问了。
梅露拉她到石台前坐下,从墙上取下一个复杂的仪器。主体是一个水晶球,连着七八根不同颜色的导管,导管的另一端接着各种颜色的药剂瓶,整个装置看起来随时会爆炸。
“手放上来。”
艾琳娜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球体内部开始涌动黑暗魔力,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黑色在水晶中翻涌。梅露盯着水晶球,眼睛一眨不眨。
“果然。和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样。纯粹的黑暗,没有任何属性污染。”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接下来我会注入几种不同属性的魔力,看你的黑暗魔力会如何反应。”
她从红色药剂瓶里引出一缕火焰魔力,顺着导管注入水晶球。红色靠近黑色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被抵消,是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沙漠。
梅露的笔停了一下。“有意思。不是排斥,是吸收。你的黑暗魔力在‘吃掉’其他属性。”
她又试了风属性、土属性、水属性。结果一样。每一种魔力靠近黑暗魔力的瞬间,都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没有爆炸,没有反噬,只有安静的、不可抗拒的吞噬。
最后她取出一支冰蓝色的药剂。
“冰属性。”她说,“你旁边那位冰霜魔女的属性。试试这个。”
冰蓝色的魔力顺着导管流入水晶球。它碰到黑暗魔力的时候,没有消失。黑暗魔力也没有吞噬它。
两种力量在水晶球里各自占据一半空间,井水不犯河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梅露放下笔,看着水晶球里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艾琳娜。”
“嗯?”
“你和莉莉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艾琳娜愣了一下。“没有。我才认识她两天。”
“两天。”梅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的意味,“冰属性和黑暗魔力,在大陆的魔力相克表上是互相排斥的。
冰是静止,黑暗是吞噬。它们不应该共存。但在你的魔力里,它们共存了。”
她摘下护目镜,第一次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视艾琳娜,没有狂热,只有认真。
“我研究魔力八年,没见过这种现象。你的黑暗魔力不是不能吞噬冰属性——它选择了不吞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的魔力有‘选择’的能力。”
艾琳娜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因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不是一个被魔力驱使的容器,而是一个有自我意志的人。她的魔力不是“黑暗”,是“艾琳娜的黑暗”。它会选择。会选择吞噬什么,保留什么。会选择不伤害谁。
就像入学试那天,她释放黑暗魔力震慑雷恩,但阿尔伊洁在她身后毫发无伤。
就像训练场上,她和伊莎贝尔体术对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黑暗魔力泄露。不是控制得好——是她的魔力知道她不想伤人。
“这件事,”艾琳娜说,“不要告诉别人。”
梅露看了她两秒,然后举起右手。“以炼金术士之名起誓。”
“你们炼金术士的誓言可信吗?”
“不可信。但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艾琳娜看着她。乱蓬蓬的棕发,沾着药水渍的衣服,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还有那双比任何人都真诚的琥珀色眼睛。
“……谢了。”
“不用谢!作为交换,下次再来让我研究!”
就知道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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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艾琳娜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脑子里全是梅露说的那句话。“你的魔力有选择的能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用黑暗魔力战斗而不必担心失控?意味着她可以——
楼梯上方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莉莉丝。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盒子,没有包装,没有缎带,只是一个普通的木盒。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上面对面停下。
沉默了几秒。
莉莉丝把盒子递过来。没有解释,没有说明。
艾琳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冰。透明的、纯粹的冰。冰的中心冻着一朵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蓝。和今天早上莉莉丝桌上的那一朵,一模一样。
“早上那朵,是试做的。”莉莉丝的声音很轻,像冰层下面细小的水流声,“这朵,不会化。”
说完她转身就走,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留下一道残光。
艾琳娜拿着那盒冰花,站在原地。
不会化。
她低头看着冰里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被完美地封存在透明的冰层中,晶莹剔透,像凝固的时间。花是新鲜的,在冰里保持着盛开的姿态。
也许从今天早上到现在,莉莉丝一直在做这件事——用她那会冻伤一切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控制温度,一朵一朵地试,直到做出这朵“不会化的花”。
艾琳娜把盒子盖上,捧在手里。
冰的凉意透过木盒传到掌心。不冷。或者说,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凉。像夏天傍晚的风,像冬天窗上的霜花。
像有人在用她唯一会的方式,笨拙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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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的时候,索帕娅正在整理床铺。
“大小姐,您手里是什么?”
“……没什么。”
索帕娅看了一眼木盒,又看了一眼艾琳娜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路过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窗台的光线最好。早上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冰会发光。”
艾琳娜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冰?”
索帕娅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艾琳娜走到窗台边,把木盒放在最靠近晨光的位置。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最后一抹霞光映在木盒上。冰里的花安静地盛开着,等待明天的第一缕阳光。
窗外,远处塔楼的灯亮着。伊莎贝尔的房间。
今天她换了座位,坐到了能看见莉莉丝的位置。不是监视,是观察。用她自己的眼睛,看剧本以外的东西。
艾琳娜靠着窗台,看着那盏遥远的灯。
内心OS:伊莎贝尔。你今天看到莉莉丝送我花了吗?如果看到了,你会怎么想?剧本里她应该是你的宿敌,会冻伤你的手,然后被你握住。
但现在她学会了做不会化的冰花,送给了我。剧本已经彻底偏了。我们都在偏。
但偏了的方向,好像也不错。
窗外,又一颗星星划过夜空。
然后又是一颗。
艾琳娜数了数,一共七颗流星。在《与凤行》的世界观里,七星连珠是大事件的预兆。她写过这个设定——当七颗流星在同一夜划过,意味着世界的底层规则即将发生变动。
她写的。
她亲手写的。
“……不是吧。”她低声说。
远处,伊莎贝尔房间的灯熄灭了。
夜风吹过,窗台上的木盒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冰里的花在星光下安静地盛开着,等待明天的第一缕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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