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没课。艾琳娜打算睡到傍晚。
计划很完美。执行很失败。敲门声在午后最困的时候响了。
不是阿尔伊洁的轻快三下。不是梅露的边敲边喊。不是伊莎贝尔的短促有力。
是塞西莉亚。
“艾琳娜同学。开门。”
艾琳娜从床上弹起来。索帕娅已经打开了门。精灵族女性站在门口,金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房间。在窗台那排冰花上停了一瞬。
“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
“喝茶。”
塞西莉亚的住处不在教师宿舍。她在主楼顶层有一间屋子,四面都是书。不是书架,是书堆成了墙。
阳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照着窗边的小圆桌。桌上摆着两只茶杯。
“坐。”
艾琳娜坐下。塞西莉亚倒茶。不是索帕娅那种行云流水的倒法,是学者式的——精准,但随意。像在做实验。
“锡兰。”塞西莉亚说,“你女仆说你喝这个。”
“……您问过索帕娅?”
“她每天早上来取茶叶。我问了一句。”
塞西莉亚端起自己的杯子。“我喝咖啡。茶是为你泡的。”
艾琳娜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今天找你来,不是训话。”塞西莉亚放下杯子,“是想问你一件事。七星连珠之后,你身边的人变了多少?”
艾琳娜想了想。
“记忆被抹掉了一些。但人没变。”
“具体说说。”
“阿尔伊洁忘了为什么要晒干花,但还是选了薰衣草。莉莉丝忘了冰花要送给谁,但每天还在做。梅露忘了为什么研究黑暗魔力,但手指记得公式。索帕娅忘了在等什么,但每天准时烧水。”
塞西莉亚听着,没有打断。
“记忆可以被校准。但她们本来的样子,系统抹不掉。”
塞西莉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二十年前,我画那张星图的时候,有人问了我一个问题。”她看着杯中的咖啡,“如果世界运行的规则是写好的,个人意志还有什么意义。”
“您怎么回答?”
“当时答不上来。”她放下杯子,“后来我想明白了。规则是轨道,人是火车。轨道决定方向,但走不走、走多快、看哪边的风景——是火车自己决定的。”
窗外有鸟飞过。
“你身边的人,记忆被校准了,选择却没有变。说明她们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不是剧本塑造了她们,是她们选择了自己。”
艾琳娜低头看着茶杯。
“老师。”
“嗯?”
“您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瞬。摘下眼镜擦了擦。
“因为二十年前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想明白的。如果有人早点说,我可能就不用画那张星图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
“还有,那张星图背面我写了一行字。‘轨非天定,人自择之。’那是我二十年前最想听到的话。”
艾琳娜从主楼出来时,夕阳正落在走廊尽头。
她站住,看着那道光。
索帕娅不知从哪冒出来。“大小姐,回去吗?”
“索帕娅。”
“在。”
“你每天早上烧水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索帕娅沉默了一瞬。“什么都没想。”
“真的?”
“……真的。手在动的时候,心是安静的。”
艾琳娜点点头。两人往回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
“塞西莉亚老师说,轨道是死的,人是活的。”
“很好的话。”
“她还说,她等了二十年才有人告诉她。”
索帕娅没有接话。但脚步慢了一点。
回到宅邸。
窗台上的冰花又多了一朵。不是莉莉丝做的——花瓣边缘带着极淡的金色,和伊莎贝尔早上还回来的那朵一样。
花茎上系着一根银丝。细得像头发。是冰花凝结时自然形成的。
索帕娅看了一眼。“莉莉丝小姐下午来过。在窗台前站了很久。”
“她说了什么?”
“没有。只是看着那些花。”
艾琳娜拿起那朵系着银丝的冰花。不是不会化。是用一根丝把自己系住了。她把它放回窗台,和其他花并排。
薰衣草干花夹在冰花中间。紫色映着透明,透明映着金色。像一小片不会散的晚霞。
敲门声。
“艾琳娜大人!吃晚饭了!”阿尔伊洁的声音。
“来了。”
艾琳娜走出房间。索帕娅跟在身后。
窗台上的花安静地待着。夕阳照进来,把每一朵花的影子投在桌面。那朵系着银丝的冰花,影子拉得很长。银丝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食堂里,人差不多到齐了。
阿尔伊洁端着餐盘坐下,右边是梅露,左边空着。看到艾琳娜,拍了拍左边的位置。
“艾琳娜大人!这里!”
艾琳娜坐下。索帕娅放下茶杯。
梅露从烧杯后面探出头。“你今天下午去哪了?实验室等了你半天。”
“塞西莉亚老师找我。”
“她找你干嘛?”
“喝茶。”
梅露眨眨眼。“精灵族亲自泡的茶?什么味道?”
“……和索帕娅泡的差不多。”
索帕娅的睫毛动了动。幅度很小,像蝴蝶翅膀轻轻扇了一下。
莉莉丝端着餐盘过来。在艾琳娜对面坐下。盘子里的食物比昨天多了一点——除了面包和黄油,多了几片烤肉。
阿尔伊洁眼睛一亮,但忍住了没说。
伊莎贝尔最后一个到。金发有点乱,像是刚从训练场出来。她把银翼靠在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冰花放在桌上。
花瓣边缘带着金色。
“莉莉丝下午放在我那里的。”她说,“还你。”
艾琳娜看了看莉莉丝。冰霜魔女低头切着烤肉,耳朵尖有一点红。不是冻的。
“你做的花,为什么放她那里?”
莉莉丝的刀停了一下。“……路过。”
“路过训练场?”
“嗯。”
伊莎贝尔端起茶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问她要不要进来,她放下花就走了。”
莉莉丝的耳朵更红了。
艾琳娜拿起那朵花。花瓣边缘的金色比早上那朵淡一点。她看了看伊莎贝尔,又看了看莉莉丝。
“你们两个,今天都去了训练场?”
伊莎贝尔没说话。莉莉丝也没说话。但她们同时端起了茶杯。用喝茶逃避问题的姿势一模一样。
艾琳娜忍不住笑了。
“挺好的。”
她把花放进口袋。和薰衣草干花、早上那朵金边冰花放在一起。三朵花在口袋里轻轻碰着,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窗外,天色暗下来。
食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
艾琳娜吃着饭,忽然想起塞西莉亚的话。“轨非天定,人自择之。”轨道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看着桌边的几个人。
阿尔伊洁在给莉莉丝夹菜,夹完假装什么都没做。莉莉丝把菜吃了,假装没发现。梅露在记录每个人吃了什么,笔记本快写满了。伊莎贝尔安静地吃饭,但余光看着所有人。索帕娅站在身后,手里端着茶壶。
轨道是死的。人是活的。
系统写了剧本。但每一天的晚饭,是她们自己选择坐在一起吃的。
“艾琳娜大人。”阿尔伊洁忽然开口。
“嗯?”
“明天周末。我们做什么?”
艾琳娜想了想。“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我想去花园!”阿尔伊洁举手。
“实验室有新样本。”梅露举手。
莉莉丝没举手,但停下了切肉的动作。
伊莎贝尔放下叉子。“训练场。”
四个人,四个方向。
艾琳娜端起茶杯。“那就上午训练场,下午实验室,傍晚花园。索帕娅,行程记一下。”
“已经记好了。”索帕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尔伊洁笑出了声。梅露掏出另一本笔记本开始写什么。莉莉丝继续切烤肉,但刀法比刚才轻快了。伊莎贝尔嘴角动了一下。
艾琳娜喝着茶。
窗外彻底黑了。食堂的灯很亮。
明天会很忙。上午训练场,下午实验室,傍晚花园。四个人四个方向,她要全部陪着。
很累。但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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