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是被茶香弄醒的。
不是梦。是真实的锡兰红茶的气味。她睁开眼，索帕娅站在床边，托盘上放着刚泡好的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冰花在晨光里排成一排，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大小姐，早。”
“……早。”艾琳娜坐起来接过茶杯。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整个人从梦里缓慢地浮上来。然后想起了昨晚的事。
走廊。月光。莉莉丝的冰花。伊莎贝尔靠在墙边睡着的样子。还有放在她膝盖上的那朵花。
“索帕娅。”
“在。”
“伊莎贝尔她——”
“今早来过。”索帕娅的语气像汇报天气，“把这朵花放在门口就走了。”她微微侧身，露出窗台上多出来的一朵冰花。
和昨晚那朵是同一朵。但花瓣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不是涂上去的，是魔力残留。凤傲天的魔力，暖的，淡金色的，像阳光渗进了冰里。
艾琳娜拿起那朵花。
凉的。但凉里面有温度。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水。
“她说了什么？”
“没有。放下就走了。”
艾琳娜把花放回窗台，和另外六朵并排。七朵冰花，一朵干花。窗台快摆不下了。薰衣草的紫色夹在透明的冰花中间，像一小团安静的火焰。她盯着那朵带金边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下床洗漱。
走进食堂的时候，阿尔伊洁已经在座了。面前摆着伯爵茶和黄油饼干，手里拿着半块正要往嘴里送。看到艾琳娜，眼睛一亮。
“艾琳娜大人！早！”
“早。”
艾琳娜坐下。索帕娅不知从哪冒出来，在她面前放下一杯锡兰红茶。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千遍。阿尔伊洁把饼干盘子推过来。
“刚烤好的。这次没糊。”
艾琳娜拿了一块。咬下去，松脆，黄油味很足。“进步了。”
“真的吗！”
“真的。可以出师了。”
阿尔伊洁开心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如果她有条尾巴，现在大概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梅露端着一杯灰绿色的东西坐下来。艾琳娜看了一眼那杯液体，决定不问是什么。好奇心在炼金术士面前是奢侈品。
“昨晚没睡好？”梅露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魔力波动。你的黑暗魔力今天比平时淡了一点。”梅露凑近看了看，琥珀色的眼睛像两只小探照灯，“像是消耗过。但不是战斗的消耗，是别的。”
“……你连这都能看出来？”
“当然。我说了，魔力比脸诚实。”
艾琳娜低头喝茶，不接话。
莉莉丝走进来的时候，食堂的温度降了一点。不是那种让人想逃的冷，是夏天走进荫凉处的凉。她端着餐盘在艾琳娜旁边坐下，盘子里只有一片面包和一小块黄油。
阿尔伊洁推过饼干盘子。“莉莉丝，尝尝这个！我烤的！”
莉莉丝看着盘子，没有动。阿尔伊洁没有催，只是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然后继续吃自己的。过了好一会儿，莉莉丝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
“……好吃。”
阿尔伊洁的笑容差点把食堂照亮。
伊莎贝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金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银翼。经过艾琳娜身边时停了一下。
“早。”
“早。”
她坐下，把银翼靠在桌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艾琳娜面前。一朵冰花，花瓣边缘带着金色。
“你的。”她说。
“我昨晚放在你那里的。”
“还你。”
艾琳娜拿起花看了看。“这金色怎么回事？”
“不知道。”伊莎贝尔端起茶杯，“早上醒来就有了。”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就握着它睡了一夜。”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昨晚月亮不错”这种小事。艾琳娜听得心里一咯噔。凤傲天的魔力，暖的，能融化一切。但冰花没有化，只是被镀上一层金色。不是吞噬，不是抵消，是魔力在睡梦中自己找到了平衡。
梅露凑过来盯着那朵花。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贴到花瓣上。
“有意思。冰属性和光属性，在魔力相克表上是互相削弱的。但这朵花里，两种魔力共存了。”她用手指虚点着金边，“不是对抗，是——像在握手。”
艾琳娜把花放进口袋，和薰衣草干花放在一起。
“今天什么课？”她转移话题。
“实战训练。”伊莎贝尔说，“塞西莉亚说今天分组对抗。”
“和谁？”
“抽签。”
艾琳娜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写的设定里，“抽签”两个字后面从来没跟过好事。
实战训练在演武场进行。
塞西莉亚拿着签筒走过来的时候，艾琳娜的预感应验了。精灵族女性推了推金边眼镜，目光扫过所有人。
“第一组——艾琳娜，莉莉丝。”
全场安静了一瞬。
艾琳娜看向莉莉丝。冰霜魔女也看着她，然后站起来，走向场地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演武场的光线里几乎透明。
两人面对面站定。
“点到为止。”塞西莉亚说，“不许伤人。”
莉莉丝抬起手，冰晶在掌心凝结。艾琳娜也抬起手，黑暗魔力涌出。没有人先动。
演武场里安静得只剩魔力低鸣的声音。黑色的雾气和白色的冰晶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靠近，触碰。然后——
没有爆炸。没有吞噬。
黑暗魔力和冰属性魔力碰到一起，像两条河汇流。黑色还是黑色，白色还是白色。边界分明，但互不侵犯。
塞西莉亚推了推眼镜。“有意思。”
梅露在场边疯狂记录，羽毛笔快把笔记本戳穿了。阿尔伊洁紧张得把饼干捏碎了，碎屑掉了一裙子。伊莎贝尔抱着银翼，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场中，莉莉丝看着交汇的魔力。
“和那天一样。”她轻声说。
“哪天？”
“实验室那天。你的魔力没有吞我的。”
艾琳娜也看到了。她的黑暗魔力不是不能吞——是选择不吞。像认识莉莉丝的魔力一样，从冰晶边缘绕开，只碰了碰表面。
“你的魔力认识我。”莉莉丝说。
“……好像是。”
莉莉丝收回了冰晶。艾琳娜收回了黑暗。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平局。”塞西莉亚宣布。
艾琳娜回到场边。伊莎贝尔递过水壶。
“你的魔力，谁都认识。”
“……也不是谁都认识。”
“它认识你想认识的人。”
艾琳娜喝了一口水。凉的，刚好。她看着场中下一组对抗，莉莉丝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口袋里，冰花和干花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窗外阳光正好。
中午，食堂。
艾琳娜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发现今天的座位自动形成了某种格局。她坐中间，阿尔伊洁坐右边，莉莉丝坐左边，梅露坐对面，伊莎贝尔坐梅露旁边。索帕娅站在她身后。
像某种仪式。
“你们不用每次都坐一起。”艾琳娜说。
“可是坐一起比较好吃。”阿尔伊洁理所当然地说。
“食堂的饭又不会因为坐哪里变味。”
“会！”阿尔伊洁认真起来，“和艾琳娜大人坐一起，同样的饭好吃一倍。”
梅露点头。“确实。我测过。”
“……你测过什么？”
“食堂同一锅出的汤。坐在你旁边喝，和坐在实验室喝，魔力活跃度差了很多。”梅露掏出一个本子，“数据都有。”
艾琳娜决定放弃。这群人已经没救了。
莉莉丝低头切着烤肉。切得很慢，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然后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叉起一块。
艾琳娜把自己盘里的烤肉夹过去一块。
莉莉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但这次切得没那么整齐了。
伊莎贝尔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盘里的面包也推过去一点。
“……我不是很饿。”莉莉丝说。
“那就留着。”伊莎贝尔的语气很平常，“饿了再吃。”
莉莉丝低头看着那片面白。很久。然后把它拿起来，撕成两半。一半放回伊莎贝尔盘子里。
“……一半就够了。”
伊莎贝尔拿起那半片面包，咬了一口。
“嗯。”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茶壶上，落在饼干碎屑上，落在半片被撕开的面包上。艾琳娜喝着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星连珠之后，这是第几天了？她数了数。第五天。
五天前，七星连珠抹掉了她们的部分记忆。五天后，莉莉丝在食堂吃面包，阿尔伊洁烤饼干不糊了，梅露收集了一堆奇怪的数据，伊莎贝尔学会把面包推给别人。
系统校准了记忆。但没校准别的。
“艾琳娜大人。”阿尔伊洁忽然开口。
“嗯？”
“下次实战训练，抽到我的话，我也要和您打。”
“……你不是治愈魔法吗？”
“治愈魔法也可以战斗！”阿尔伊洁握紧叉子，“我可以把对手的体力治愈到撑不住！”
梅露抬起头。“那不就是耗死对方吗。”
“对！”
艾琳娜忍不住笑了。
莉莉丝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伊莎贝尔放下叉子。“那我排第三个。”
“什么第三个？”
“和你打。第一个莉莉丝，第二个阿尔伊洁，第三个我。”她看着艾琳娜，“打完三轮，你的魔力大概能记住所有人的战斗方式。”
“……你在训练我的魔力？”
伊莎贝尔没有否认。
艾琳娜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茶杯。“随你。”
茶杯里，红茶映着窗外的阳光，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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