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第三次来的时候,没有带文件袋。
她在石凳最边缘的位置坐下,姿态和之前一样端正。但从袖口取出的是一个极薄的魔力观测仪,屏幕上的波形正在跳动。
淡绿、冰蓝、灰绿、暖金。还有一道极细的暗紫色,缠在所有波形边缘。
“这是你们花园的魔力场域数据。”她把观测仪放在石桌正中央,“外联司连续观测了好多天,发现你们的魔力在往同一个频率靠拢。不是系统校准的,是你们自己互相调整的结果。系统想知道为什么。”
梅露从观察记录里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亮了。
“因为羁绊。你测到的那个是共鸣场域。”她把北境旧档案的复制本翻到夹着褪色波形图的那一页,“诺拉站长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当多股非标准魔力长期共振,会形成稳定场域。在这个场域内,系统校准失效。不是被对抗掉的,是被场域本身排斥出去的。”
白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重新写。
“旧档案里有记载。”
“有。巡察使漏洞记录旁边就是共鸣场域数据。你们系统当年在北境见过这个东西,只是没当回事。”
艾琳娜端起茶杯,锡兰红茶的香气在石桌上缓缓散开。
“系统想知道的不只是数据。它想问的是——这个场域能不能被它用在自己的规则里。不是消灭,是纳入。”
白沉默了片刻。
“……是。系统认为如果能将共鸣场域纳入规则体系,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羁绊的合规性问题。但前提是这个场域可以被复制。外联司的任务是确认复制条件。”
阿尔伊洁从烤炉边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铲子。
“复制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把铲子搁在石桌上,拿起观测仪,指着屏幕上那几条交缠的波形,“这堆波形不是自己调的,是大家一起调的。梅露的数据、莉莉丝的冰花、伊莎贝尔的三种光、索帕娅姐姐的茶。还有我的枫糖。缺一个,频率就偏了。”
她放下观测仪。
“你说你那边只有一个外联司,连双人椅都凑不出来,怎么共振。”
白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几条波形。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上轻轻跳动,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观测仪收进袖口。字迹依然工整,但笔尖压得比任何一次都轻。
“外联司会向系统提交本次观测记录。结论是:共鸣场域无法被单一魔力源复现。需要复数个非标准魔力持有者,以及长期共振。且共振过程中需要枫糖饼干和锡兰红茶作为辅助媒介。”
她顿了顿。
“备注一:下次双人椅申请继续推进,但后勤司已明确表示暂无库存。备注二:枫糖饼干的味道比上次更甜了。”
阿尔伊洁愣了一下。“你吃饼干了?”
“没有。但上次带回去的样本被系统扫描了甜度。扫描报告说‘甜度偏高’。今天这盒闻起来更甜。”白合上笔记本,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我没有味觉,但嗅觉还在。扫描仪分辨不出香和甜的区别,我分得清。”
她站起来,朝花园外走去。步履平稳,没有被门槛绊倒。索帕娅几天前就悄悄把门槛填平了。
莉莉丝把一朵新做的冰花放在石桌正中间。花瓣很薄,边缘凝着极细的暖金色。和观测仪屏幕上那道暗紫色的波形一样,正在往同一个频率靠拢。
梅露拿起那朵花对着夕阳看了看,然后夹进观察记录最新一页。她在旁边批注:白小姐今日第三次来访。茶仍没喝,饼干仍没吃。但她分得清香和甜。备注:系统大概又要开会了。
傍晚,石桌上还摊着那份北境旧档案的复制本。阿斯特翻到巡察使漏洞记录那页,指着旁边的共鸣场域数据。
“当年我们在观测站测到这个场域的时候,以为是仪器故障。因为系统规则里不存在复数魔力协同共振的可能。但数据一直在跳,把所有观测员的魔力都测了一遍,发现不是故障。是大家在隔绝里下意识往彼此的方向靠拢。系统那时候还不成熟,直接跳过这条数据,给漏洞记录标了个‘无效’。然后就把这页封存了。”
诺拉接过去。“仲裁司在新版本里修复了那个漏洞,但没碰过这条数据。所以它没有被覆盖,一直留在底层。上次裁决者的枪被羁绊残留卡住,就是因为共鸣场域这条数据在底层还活着。”
梅露的笔在纸上飞。她在观察记录上画了一张新图表,标注了巡察使漏洞和共鸣场域的关系。最后一笔从系统仲裁司的图标画了个箭头,指向花园中央。她把笔搁下,揉了揉笑僵的腮帮。
“系统自己底层的旧数据替我们解释了共鸣场域的存在。它派外联司来研究我们,结果答案早就在它自己的封存档案里。”
艾琳娜靠在椅背上,杯里的茶还热着。
“它以前不认羁绊。现在派代表来学习,学着学着发现自己的旧档案里也夹着类似的东西。大概开会的时候很精彩。”
窗台上那排冰花全部亮着,金边的朝东,最薄的朝南。薰衣草干花躺在正中间,紫色比往常更浓。索帕娅在笔记本上记完最后一行:
今日白小姐未带文件袋,带了观测仪。场域数据已确认。双人椅仍未获批。枫糖更甜了。
她写完,把笔记本合上,端起茶壶往厨房走去。孤星在正北方又闪了一下,暗紫色里的淡金已经快各占一半了。
它今晚格外安静,只是看着这群人的魔力波形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像在学一首新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