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第二次来的时候,没有空手。
一个标准格式的文件袋放在石桌上,封口系着极细的银丝。和上次莉莉丝用来系冰花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是外联司的正式回复函。”她坐在石凳最边缘的位置,姿态和上次一样端正,“关于你们上次提出的‘系统应停止用公告栏贴大字报’这一条,规则执行部内部开了三次会。最后决定——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阿尔伊洁把饼干盒子放石桌中间。“什么条件。”
“公告栏上那个后援会头像,能不能换一张。现在的版本是系统图标戴着枫糖饼干发卡,执行部内部通讯里已经用了快半个月。新入职的仲裁司成员以为那就是系统本来的样子。”
梅露差点把羽毛笔吞下去。“系统要换头像?”
“不是换头像。是请求换一张。现在的头像和系统实际形象差距过大,影响了内部士气。”
阿尔伊洁从公告栏上揭下一张便利贴,上面有文学社社长新画的系统头像——这次是戴着小礼帽的版本,旁边配字“外联司谈判纪念”。她把便利贴放进白的文件袋里。“这张行不行。礼帽比饼干发卡正式。”
白低头看了看。“可以。礼帽是标准配饰,符合系统形象管理规范。感谢配合。”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新的协商草案。标题比上次更简洁,措辞也更自然,连以前惯用的“违规项”“偏离剧本”这些词都没出现。草案末尾单独列了一行备注:“基于上周湖畔非正式会谈中采集的观察数据,外联司建议将‘下午茶旁听’纳入常态化交流机制。备注:不是任务,是建议。”
阿尔伊洁看完这行备注,把饼干盒子往白那边推了推。“你上司这次写得很客气啊。连‘建议’都出来了。它以前发公告只写‘请立即执行’。”
“系统最近在更新措辞库。旧版本措辞被判定为不利于沟通,正在逐步淘汰。目前使用的措辞模板参考了你们在群聊里的聊天记录。”
梅露抬起头。“系统抄我们群聊?”
“不是抄。是参考。它把你们群聊里用的语气词、表情符号、句末语气助词全部纳入了新措辞库的样本池。现在执行部内部通知的结尾有时候会加波浪线。”
阿尔伊洁沉默了。她想象系统给裁决者发任务通知,末尾加了个波浪线,裁决者握着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趴在石桌上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铲子差点掉地上,被伊莎贝尔伸手接住了。
“你的铲子。”
“……谢谢。”
“不用谢。它要是不锈钢的就不会掉漆。”
“本来就是不锈钢的!”
伊莎贝尔没说话,把铲子递还给她,顺便把阿尔伊洁手腕上沾的一点枫糖擦掉了。动作很轻,和擦剑完全不一样。阿尔伊洁接过铲子,耳尖开始发红,嘴上说“我又不是不会自己擦”,手却没动。
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笔尖压得比刚才轻了一点。
莉莉丝把一朵新做的冰花放在石桌正中间。花瓣边缘凝着极细的暖金色,和上次被白带走的那朵一样,但更薄。她把花往白那边推了推。
白低头看着冰花,沉默了一会儿。“上次那朵,我带回去之后系统扫描了三天。结论是——冰属性魔力不应具有混合残留。但扫描结果和结论对不上。它把扫描报告打回来三次,最后在结论栏批了一行字:建议外联司补充样本。”
“所以今天有第二朵。”莉莉丝说。
“谢谢。”白把那朵冰花小心收进文件袋,没有封口。银色细丝在袋口轻轻晃着。
伊莎贝尔靠在树干上,把银翼横放膝头。“你们外联司最近有没有考虑换个谈判地点。上次说的双人长椅呢。”
白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字迹工工整整。“双人长椅已申请。后勤司回复:暂无双人长椅库存,建议用两张单人椅拼起来。外联司已拒绝该建议。拒绝理由是——拼起来的椅子中间有缝。”
伊莎贝尔沉默了。她低下头,抬手轻轻遮住了眼睛。阿尔伊洁凑过去看,发现她嘴角那个弧度绝对不是微笑。那是咬着牙在忍笑。
“你别装了。”
“没装。”伊莎贝尔的声音很稳,但肩膀在抖。
白在笔记本上写:谈判对象之一出现不明情绪反应。原因待查。然后继续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笔尖压得比刚才更轻了。
傍晚,白合上笔记本准备离开。她把新的协商草案留在石桌上,旁边放着莉莉丝给的第二朵冰花。银色细丝系在文件袋上,被她重新调整了弧度。
“补充条款里那条‘常态化交流机制’不用急着回复。系统说可以等你们讨论完。它不催。”她顿了顿,语气和念正式回复函时一模一样,但语速慢了半拍,“备注:不是客套。是它真的不催。”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艾琳娜端起茶杯。“让它等着。下次下午茶可以继续旁听。”
白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这次没有被门槛绊倒,因为门槛已经被索帕娅提前填平了。她在笔记本末页加了一行备注:下次议题——双人椅。备注:后勤司不配合,建议绕过。
晚上,石桌上摊着那份新的协商草案。梅露把白的观察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她今天的字迹比上次更放松。写到冰花时不再用“样本一”这种编号,而是直接写“莉莉丝同学的冰花”。写到饼干时加了个括弧,里面写着“枫糖,甜度偏高,但香味确实持久”。括弧是手写的,不是系统标准格式。
梅露把这段指给索帕娅看。索帕娅端着茶壶沉默了片刻,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白小姐今日第二次来访。茶仍没喝。饼干仍没吃。带走了第二朵冰花。系统新措辞库开始用波浪线。备注:后勤司欠外联司一张双人椅。”
孤星在正北方闪了一下。
淡金和暗紫已经快各占一半了,今晚它很安静,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花园。它在学,学怎么从派裁决者砸场子到派代表坐下来谈。学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