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过去，只觉得这宅子大得离谱。
随处可见名贵的摆件、名人雕像，每一样都透着主家的富有。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别墅正门，也难怪刚才按门铃，乔安要隔那么久才来开门。
乔安推开门，对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伊儿拽着进了屋。
一进门，我才真正感受到这家到底多有钱。
眼前是宫殿一样的大厅，华丽的吊灯悬在头顶，铺着红地毯的实木楼梯一上一下，看起来连地下室都有。墙上挂着的壁画，全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
明明整个大厅都是暖红色调，我却莫名觉得背后发冷，会不会是因为过于空旷的原因呢。
伊儿没察觉我的异样，兴冲冲地拉着我往右边的走廊走。
走廊两边全是房间，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客厅，没有门遮挡，一眼就能看到整齐摆放的沙发和茶几。
她最后把我拉到靠窗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
女孩坐在椅子上，开心地晃着小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笑着盯着我看。
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从街上遇到她到现在，她就将那个娃娃一直抱着，从来都没离开过身边，就算是现在坐下的情况下也没有任何要放下的意思，感觉那个对于她异常珍贵。不觉就好奇地问道：
"伊儿，那个娃娃好像对你很重要？"
"嗯。"露出灿烂笑容的女孩，对我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个是乔安给我做的娃娃。"
应该就是刚才那位女仆。我环顾四周，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扫视一圈后，我察觉到一件怪事。这座宅院十分宽敞，可自从我进门来到这间屋子，除了伊儿和乔安，我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任何人。
"伊儿，这里的其他人呢？"我淡淡问道。
"这里只有伊儿和乔安哦！叔叔不在以后，这里就只剩伊儿和乔安两个人了。"女孩微笑着对我说道。
我正想接着问下去，乔安端着一套茶具走了过来。
"乔安泡茶超厉害的哦！"伊儿仰着脸，笑眯眯地跟我介绍。
少女走到桌边，在黄昏柔和的夕阳里，慢慢铺开茶具，动作安静又利落。我完全不懂茶道，只能看得出她每一步都很讲究，除此之外，也说不出别的门道。
她把泡好的茶轻轻放到我面前，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伊儿托着腮，晃着小腿，一脸期待地望着我。
我却有点手足无措。
到底该怎么喝茶才不算失礼？要用什么姿势、什么表情，我一概不懂，只能僵在原地。
可是被女孩和少女看着的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自己不懂喝茶这么丢人的事。
在很无奈的心情下，双手拿起茶杯，然后喝了一口。
大概是很名贵的茶叶吧，入口的感觉很润滑可口，还有淡淡的清爽，仿佛一下冲淡了一天的疲劳。
"好喝吗？"女孩期待的问着我。
"嗯。"我微笑着回应了女孩。
"我就说嘛，乔安很会泡茶的哦。"一边这样说着，女孩转过身看向身后站立的少女。
面对女孩的称赞，少女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变化，只是静静等待着我把茶喝完。
我不想多耽误时间，很快就把茶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回托盘。
乔安上前收拾茶具，刚要转身，伊儿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小声开口。
"余阳，今天留下来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还是礼貌地回绝："不了伊儿，我家里还有事，得早点回去。"
其实家里根本没什么急事，除了担心学姐和蒂塔是否能够和平相处之外，我只是不习惯在这种陌生又豪华的地方过夜，浑身都不自在。
听到我拒绝，伊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眼睛微微泛红，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低着头小声说："就一晚……好不好？"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恳求，我看着都有点不忍心。
她又转向旁边的乔安，小声求助："乔安，你帮我劝劝余阳嘛。"
乔安停下动作，平静地看向我："余少爷，您送小姐安全回家，我们理当答谢。如果方便，就请留宿一晚，不会麻烦的。"
我只好找借口推脱："突然留宿不太好，我什么都没带，也没跟家里说清楚……"
"备用衣物都有，洗漱用品也齐全。"乔安语气平稳，却句句堵死我的推辞，"您要是担心家里，我们可以帮您打电话告知一声。"
我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拒绝。
再看伊儿，她一直仰着脸望着我，眼神里全是期待，生怕我再摇头。
我心里叹了口气。
只是一晚而已，她这么孤单，这座大房子又这么冷清，我实在狠不下心再拒绝。
沉默了几秒，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就打扰一晚。"
如果我没有点头，如果我没有心软，如果我果断的拒绝。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
同意留下的我给家里重新打了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蒂塔。
"喂？"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来接，而且还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懒散声。
"蒂塔，是我，余阳。"
"哦。"对方懒懒地应了一声。
"今天晚上我要在外面留宿。所以今天不回去了，晚饭你自己可以解决吧？"我这么问道。
"你想干嘛？"电话那头传来了很不满的声音。
"就是在朋友这边留宿一晚啦。"我这么解释。
"我记得自己提醒过你不要单独行动的吧？"
"抱歉啦，今天情况特殊。"我不好意思地请求。
然而，对方没有回应我，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大概真的生气了。
对着身旁等待我的伊儿，我做了个久等了的表情。伊儿只是笑着，然后在我挂上电话以后，拉起我的手，开始向我介绍这栋别墅。
这个别墅有三层，包括地下。
一层是会客室、图书室、餐厅等。
二层以卧室为主，自然，伊儿的房间也在这里。这边除了卧室外还有个很大的房间，看样子是用来办公用的。
地下的一层是干什么的我不是很清楚，因为乔安提醒我不要去那里。虽然她提醒我的时候还是那样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可是语气上好像要强烈许多。本来我就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类型，所以并没有在意地下会有什么。只是伊儿和我提及，乔安的住处在地下。
喝完茶后，乔安就消失了。伊儿和我解释说乔安去准备晚餐了。所以，在晚餐开始前，伊儿带着我到处转了一圈。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图书室和伊儿的房间。
这个宅子的图书室不是一般的大，虽然没有仔细数过，感觉里面整齐排列在书架上的书大概有几千本。
因为伊儿一直拉着我的关系，并没有机会仔细阅读。
伊儿的房间，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是那种一眼就会觉得特别可爱的房间。
整个房间以纯白为主色调，四处垂落着轻薄柔软的纱幔，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像一层朦胧的雾。脚下铺着厚实又细腻的地毯，触感柔顺得不像话，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音，干净得让我下意识犹豫，生怕弄脏了这里。
我还在纠结要不要脱鞋进去，伊儿已经笑着拉住我的手，直接把我拽进了房间，连鞋子都没让我脱。
一踏入这里，就像闯进了真实的童话世界。墙边、柜子上、角落到处都摆着大大小小的布偶，蕾丝窗帘层层叠叠，想象如果阳光透进来时，应该柔和得不像话。正中央的大床被纱帐和碎花包围，软乎乎的，像是被一整个春天的温柔拥抱着。
看着眼前的一切，我下意识觉得，伊儿的父母一定特别疼爱她，才会把房间布置得这么温暖、这么用心。
被她拉着坐到柔软的床边，我看着满屋子温馨的布置，忍不住轻声问：
"伊儿，你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
伊儿仰起脸，笑得格外甜，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伊儿没有爸爸妈妈哦。我只有叔叔，可是叔叔不在以后，就只剩下伊儿一个人了。"
她明明在说自己成了孤儿，可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丝难过，也没有一丝委屈。
我心里猛地一揪，又追问了一句："没有父母？"
如果是失去父母，至少曾经拥有过。可她却说得那么干脆——没有父母。
"嗯，伊儿没有父母。"
她还是笑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根本不懂这四个字有多沉重。
我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忍心再问，也不敢再问。
我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她一定是个特别坚强的孩子。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她藏在笑容底下的东西，我一点都没看懂。
伊儿没察觉我的沉默，兴致勃勃地跟我讲起她平时的生活。
我才知道，她几乎从不出门，一直待在这座大房子里。
可她一点也不娇气、不任性，还是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干净、纯粹，对整个世界都抱着满满的好奇。
"小姐，余少爷，请下楼用餐。"
乔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伊儿立刻拉起我的手，兴冲冲地往外走。
经过乔安身边时，乔安淡淡开口："小姐，请您以后脱鞋再进房间。"
"乔安老这样。"伊儿撇了撇嘴，完全没放在心上，只顾着拽我往楼梯口走。
面对完全不听劝的小姐，乔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关上房门，安静地跟了上来。
刚才参观时，伊儿并没带我来餐厅。此刻一走进来，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了愣。
这餐厅也太大了，长桌宽敞得足够十几个人同时用餐，处处都透着这座宅子独有的冷清与奢华。
乔安上前为我们拉开椅子，示意我和伊儿坐下。
我刚坐稳，目光就被桌上满满一桌菜肴吸引，全是我从没见过的精致菜式。
"这些都是乔安做的哦！"伊儿笑着仰起脸，一脸骄傲地跟我介绍。
我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乔安，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看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动作，沉默却干练。
"乔安除了针线不太好，别的都超厉害的！"伊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小姐，用餐时请保持安静。"乔安转过头，语气平稳地提醒。
"又来了……这个不许，那个不许，好烦。"伊儿小声抱怨了一句，却也乖乖闭上了嘴，没有再吵闹。
乔安便不再说话，重新恢复了沉默。
像这样的大户人家，佣人大概要等主人吃完才能自己用餐吧。书上是这么写的，如今亲眼见到，总觉得有些别扭，可我只是个客人，也不方便多说什么。
嘴上虽然抱怨着，伊儿却很听乔安的话。看着她乖乖的样子，我忍不住在心里轻轻笑了笑。
吃完晚餐，餐桌被乔安安静地收拾干净。整栋别墅依旧安静得过分，只有窗外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和大厅吊灯微弱的电流声。
"余少爷，旅途奔波了一天，我为您准备了热水，请去一楼的浴室沐浴休息。"乔安垂手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却周到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到一楼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
从外面看，这扇门和其他房间别无二致，木纹简洁，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可当乔安轻轻推开，我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门后根本不是普通家庭的浴室，而是一座堪比私人游泳馆的巨大澡堂。
空间开阔得惊人，白色大理石铺遍地面与墙壁，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中央是一汪巨大的弧形浴池，热水不断从池壁的石雕口中涌出，蒸腾起白茫茫的水雾，缓缓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将远处的灯光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因为是冬天，热水的蒸汽格外浓郁。刚进门时还能勉强看清四周的轮廓，等我走到池边，雾气已经浓得只能看清身前一米左右的范围。我忍不住在心里惊叹，这到底是有钱到什么地步，才能把浴室修得如此夸张。
……
我慢慢踏入水中。
水温刚好，刚碰到皮肤时微微有些烫，却不灼人。等整个人沉进水里，暖意立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整天走路的疲惫、心里的不安与紧绷，全都被这股温热一点点冲淡。
水汽裹着淡淡的清香，神经一点点放松，我靠在池边，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就这样睡过去。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瞬间，"咔嗒"一声，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猛地惊醒，下意识绷紧身体："谁？"
这栋宅子里只有我、伊儿和乔安，能进来的只会是她们其中一个。念头刚落，我立刻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膀以上。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轻轻的脚步声，和踏入水中的细微水声。
浓厚的水雾遮挡了视线，我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模糊的人影，正慢悠悠朝着我这边走来。
身形瘦小，步伐轻快，一看就是孩子。
是伊儿。
看清这一点，我悬着的心瞬间放下，长长舒了口气，刚才的紧张也变成了一丝无奈的失笑。刚想开口让她先出去，视线却在看清她的瞬间，彻底僵住。
水雾渐渐散开，她就站在我面前。
“是不是以为乔安进来了啊？”伊儿恶作剧得逞的调皮笑着。
小小的、尚未发育的身体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暖光下。
而那具本该稚嫩干净的身体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针线。
黑的、白的、浅灰的线，像丑陋的蜈蚣，一道又一道，缝过她的肩膀、胸口、腰腹、手臂、小腿……有的针脚粗糙稀疏，缝合线都从缝隙里挤出来；有的线深深勒进皮肉，留下暗红的痕迹，像是被人硬生生切开、再粗暴地缝合起来。
她整个人，就像她怀里那个破旧残缺的布偶，被拆碎、被拼接、被缝补，勉强维持着人形。
我整个人像被冰锥刺穿，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心脏猛地一缩，疼得喘不过气。
我不敢想象，到底是谁，对这么小的孩子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见我僵在那里的伊儿顺着我的视线看向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她再次抬起头。用那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眼睛看着我，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轻声安慰我：
"伊儿不疼的哦。"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胸口。
我再也忍不住，眼眶猛地发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不想让她看见我哭，伸手用力把她紧紧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替她挡住所有痛苦。
她的身体很轻、很薄，隔着薄薄的水汽，我能清晰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针线痕迹，每一下都像扎在我心上。
"你不怕伊儿吗？"在我怀中的女孩，这么轻轻地问我。
"对不起。"我强忍着泪水说道。
我只是这样抱着她，只是那样抱着她。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面对笑着面对一切的她，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怀里的她轻轻动了动，慢慢伸出小手，环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胸口。
"原来，人的身体这么暖啊。"她轻声说。
下一秒，两滴温热的泪，落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心口发颤。
"对不起。"是的，对不起。如果我没有抱住你，没有说对不起，一切的一切也许还可以挽回。请原谅我，原谅自私的我，原谅为了逃避自己脆弱而逼你暴露脆弱的自己。
女孩只是在我怀里摇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抬头。
是的，她不敢看向我，就如我不敢看向她一样。
所以，我们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从我们身旁流逝。
直到听到敲门声，和乔安的声音。
然后女孩从我怀里挣脱出去，背对我，走向了另一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