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瓶盖散落在桌面上,有几只已经滚落到地板上去。窗外的夜光透进来,照出房间里四处东倒西歪的空瓶。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混杂的酸臭味。
他今天又喝多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我,眼睛是浑浊的,布满了血丝。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温柔,只有恨意。然后他站起来,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在我身边的墙上。玻璃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接下来是拳头。手掌。每一下都落在我身上。打在头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打在肩膀上,身体向后踉跄,撞翻了脚边的空瓶。玻璃碴子扎进脚底,但我没有叫。我已经学会不叫了。叫只会让他打得更久。
男人喘着粗气,醉醺醺的拳头一下一下砸下来。然后他停了。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他对着我呕吐。浓稠肮脏的秽物溅满了我全身。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我躺在那里,静静看着上方的日光灯,几只飞蛾在灯前不停飞舞着.
窗外是黑色的夜晚,夏天的蝉声不停的鸣叫着.
我缓缓从地板上爬起来,捡起了地面上的毛巾,慢慢擦拭着身体.然后走到自己被撕扯下来的衣物前,拿起了其中的一个外套.披上外套的我,静静地看着地板上被砸碎的相框,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可以看清照片上女人的笑脸.
踩在破碎的玻璃上,我的脚底开始渗出血液.
低下身,捡起了照片,然后一点,一点,一点撕碎.
看着洒向空中的纸屑,我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从桌面上拿起水果刀.慢慢走向男人.
"刺下去,
刺下去,
刺下去,
刺下去!"
脑海中不停的回响着这样的声音.我看着地面上鲜红的脚印,继续朝男人身边走去.
"刺下去,
刺下去,
刺下去,
刺下去!"
我将水果刀用双手握紧,然后看着眼前我憎恶的脸微笑着.
……
对面蹲在墙角的男孩,蜷缩着身体,靠在墙壁上.用呆滞无神的眼睛看着面前被人丢弃的易拉罐.
我慢慢走向他.
男孩转过头看向我.
尝试抱住他的我,被他用力推开.
不愿放弃的我再次抱紧了他,然后再次被他推开.
这样不断反复了几次,我终于放弃了.躲在另外一边的墙壁下,我看着让人心痛的男孩哭泣着,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同样是迷失和无助.
"小子!"
忽然出现的是四个染发的不良少年.他们用凶恶的眼神看着男孩.
男孩缓缓抬起头,看向围住自己的人群.
"这个地方是我们的!"
其中一个红发的少年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男孩看着怒视着自己的红发少年轻轻扬起了嘴角.
因被嘲弄而恼怒的少年们开始对男孩拳打脚踢.
我只能躲在一旁,不停忍耐着身体的颤抖.
"ごめんなさい,
ごめんなさい,
ごめんなさい……"
泪水无法遏制的泛滥着,我蜷缩着身体抱住自己的头,不敢抬头看向被殴打的男孩.
然而,我却听到了笑声,那是男孩的笑声,带着疯狂,带着诡异.
再次抬头的我看到原先还抱着头忍受着的男孩,现在只是摊开手脚,任由拳脚击打在自己身上.随后面容上是越来越疯狂的笑容,最后几乎扭曲变形.
男孩像获得了某些东西一般,喜悦着,由衷的喜悦着.
不良少年们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不自觉地停止了动作.
在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其中红发的少年对依然大笑的男孩吐了口吐沫淡淡说道:"原来是个疯子."
在少年离去的身影后,男孩呆呆地躺在那里.静静地,静静地,用他空洞的眼神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蓝天.
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男孩缓缓从地面上爬起来.
爬起的男孩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用外套开始擦拭身体.
看着男孩身体上四处可见的伤痕,我的心好痛好痛.
"ごめんなさい,
ごめんなさい,
ごめんなさい……"
然而,我所能做的只有不停的道歉,不停地重复着这样的道歉.
擦拭完身体的男孩,把外套摊在地上,从口袋取出染血的水果刀后开始在外套上不停地划着.
那时的自己只有害怕,幼小的我看着一边用刀割着衣服,一边诡异笑着的男孩,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着.
良久,好像完成了什么一般,男孩赤裸着上身,将刀放回了口袋.然后开始拖着四分五裂的外套朝外面的街道走去.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在男孩身后,但是,我依然没有靠近他的勇气.
那样赤裸着身体,拖着碎布在街道上麻木走着的男孩,引来了路人不断的回眸.可是,没有人有走上前来的冲动.
男孩只是走着,
走着,
走着,
走着……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眼神空洞的他只是看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走着.
求求你,停下吧!
求求你,哭出来吧!
求求你,向我求助吧!
男孩娇小瘦弱的身体,被快要西沉的落日在地面上拉扯出很长很长的影子.
就如同他的背影一般,给人心碎的脆弱.
看着不久前还对我微笑的男孩变成这样,我的心真的好疼.
男孩停在了不远处的桥梁上,站在栏杆前的男孩,任由盛夏的暖风吹乱自己的发丝,吹乱手中的长衣,吹乱身上的长裤.
迷茫看着湖面以及夕阳的男孩,静静地站着.在桥下的我并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或者,他什么也未曾思考,只是那么静静伫立着,在时光中,在岁月里.
男孩将手中的长衣拿起,然后随着风任由其飘向河面.
看着慢慢漂浮在水面上的衣服,看着随流而去的衣服,男孩只是站着,什么话也没说,什么表情也未表现.
很久,很久,在夕阳已经沉入海角,在天空只剩晚霞的时候,男孩再次开始了自己的旅程.
我仍然不知道他要去往哪里,所以,我只能远远的跟着他.
……
血液无耻地爬满了我全身,脸颊上还有指尖上的微热轻轻划开了痕迹.仿佛有什么被撕裂开来一般,刚才还痛苦不堪,不住痉挛的我,现在只是仰望着星空.
我不知道自己这刻是否还在思考,站立在弥漫的血腥中的我,是否还能以人类的思维来思考?其实,这刻,我已经不存在自我了吧?
一切都被取代了,一切都被我心中另一个我取代了.
是的,我的身体已经不属于我,我的思维已经不属于我,我的感觉已经不属于我.所以,即使很悲伤很悲伤的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哭不出来.
不远处的女孩仆倒在地,用双手环抱着因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体,收缩的瞳孔,扭曲的脸庞,和刚才露出灿烂笑容的她已经不同了.
既然,我已经不同了,那么,又能期待什么呢?她的表现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只有我而已.
所以,缓缓踏出步伐的我,渐渐朝着让自己正常化的对象走去.
如果,我是不正常的,那是因为有正常这个存在作比较.如果正常不存在了,那么,不正常也就不存在了.
微微勾起嘴角,我为自己的结论满意地微笑.然后看着因我的笑容而更加无助的女孩而喜悦着.
女孩面对此刻朝她靠近的我开始本能的抵抗.努力地蠕动身体的她像个可怜的爬虫一般想要挣脱出恐惧的束缚.然而,昆虫始终没有自己挣脱出蜘蛛网的能力的.恐惧正如同毒药一般在她身体里扩散,她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能保持理智,大概也是那种高傲的自尊在作祟吧?那么,让我再最后推你一把吧.如果要下地狱,我可是最好的桥梁.
用沾满鲜血的指尖在女孩光滑稚嫩的肌肤上游走,我轻轻勾勒着心中的图案.那是美丽而神圣的图案,是最适合现在因恐惧而怒放着的她的画.
紧紧闭上双眼的女孩仍然在心里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可是,那最后的防线是那么脆弱.你看,在我轻轻在她耳边说完后,决堤的泪水宣告了她已经彻底崩溃的事实.因此,在她无助的哭泣声中,我疯狂地,得意地大笑起来.
今天的月色真是美丽,就如同地上的血液一般,让我痴迷.